微风吹过,吹走了她头上的白色遮阳帽,吹乱了她齐腰的黑髮。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裙摆,动作纤细又脆弱。她是这场战爭的倖存者,却显然没能逃过命运加诸在她身上的残酷。
而林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还远不是她悲剧的终点。
她在祈祷,祈祷那些传说中的外星人降临地球,用超越人类认知的科技復活她的亲人。几个月后,火星人真的会回应她绝望的召唤,降临这个世界。
而在《合金弹头 2》的地铁站深处,当玩家推开那扇秘密实验室的大门时,铃木早智子的灵魂会突然现身,用空灵又悲伤的声音告诫所有人:里面都是没有灵魂的生物,求你们,帮它们得到解脱。
那是摩登元帅与外星人合作后授权建造的地下基地。人类妄图藉助外星科技復活逝者,却根本承受不了外星病毒的侵蚀,最终全部变异,成了在黑暗里爬行的嗜血怪物。驻守在此的叛军士兵和科学家无一倖免,而铃木早智子……也是其中之一。
只要那扇实验室的大门永远不被打开,那些怪物就永远逃不出来。可同时,它们的灵魂也將永远困在那片黑暗里,不得安息。
林峰鬆开珍妮的手,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碎石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在铃木早智子面前蹲下,抬手从胸前摘下那枚还带著体温的银质壁垒勋章,轻轻放进了少女冰冷的手心里。
金属的凉意让铃木早智子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脸上还留著乾涸的泪痕和硝烟燻出的黑印,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人死不能復生。”林峰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与其把希望寄託给虚无縹緲的星空,等待那些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神明』,不如……为还活著的人活下去。你活著,他才算真正活过。”
林峰没有提她的男友,他知道那个名字一旦出口,就会像一块巨石,砸垮她早已摇摇欲坠的神经。
铃木早智子失神地看著掌心那枚带著余温的银质勋章,过了好一会儿,才茫然地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满脸血痂、穿著尉官礼服的陌生青年。
林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那是他在曼谷医院里顺手拿的『湄南河天使康復中心』的宣传卡。他將卡片塞进少女的手里。
“去曼谷吧。那里有人需要你。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需要你。”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林峰知道,一个刚失去至爱的少女,未必真的会踏上前往东南亚的旅途。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给她一个方向,一个不要走向那扇地狱之门的理由。
珍妮跟在林峰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她看著林峰蹲在那里的背影,看著他把无数士兵梦寐以求的勋章,就这样隨手送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女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什么坚硬的外壳,正在悄悄碎裂。
直到林峰站起身,两人沉默著往前走了十几米,珍妮才轻声开口:“呆子……你就这么把勋章给出去了?”
林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当年玩《合金弹头》的时候,他就一直觉得纳闷。游戏里,一个泰迪熊能得10000分,一封家书能得500分,可一枚象徵著荣誉的勋章,却只有区区10分。
那时候他总觉得是製作者搞错了数值,直到今天他才终於懂了——勋章算个屁。
它不过是一块冰冷的金属,一串可有可无的分数,一个用来安慰活人的谎言。它救不了死人,也换不回真心。真正重要的,是握得住的手,是还在跳动的心,是眼前这个还能哭出声来的少女。
两人就这么沉默著往前走著。
打破沉默的是步话机里驾驶员大叔的声音,带著电流的杂音:“两位,正规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城郊了,最多二十分钟就到。赶紧回来,我们得撤了!”
两人快步返回了r -菖蒲战斗直升机。刚坐定,林峰就转头询问驾驶员大叔:“正规军接下来还有什么动向?”
大叔一边操纵著操纵杆,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刚收到消息,一个小时前,游隼小队正在攻击北欧凯尔特希尔雪山峡谷。不过不用担心,那个传说中不死的男人——艾伦?奥尼尔军曹长,就在那里驻守。游隼小队没那么容易突破雪山防线。”
“转向,飞往雪山峡谷。”林峰突然开口。
“哈?!”大叔和珍妮同时惊呼出声。
“我说,立刻转向,去凯尔特希尔。”林峰转过头,直视著大叔的眼睛:“那里需要支援。”
“你疯了吗?!”珍妮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的身体还没好——”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林峰打断她,声音却软了几分:“珍妮,听我说。朗伯特堡已经完了,但雪山峡谷还在打仗。再过不了多久,那条防线就会彻底崩溃,会死更多的人。我不想再经歷一次朗伯特堡了。”
“可、可那个不死的艾伦不是在那里吗?”
“相信我,他们挡不住游隼小队的。”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著两人,又看了看林峰胸前仅剩的那枚鹰眼勋章,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了被菸草熏黄的牙齿:“好小子……有魄力。坐稳了!”
直升机猛地一个倾斜,调转机头向北飞去。
珍妮咬著下唇,眼眶红得厉害。她死死盯著林峰的侧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答应我,呆子。你必须活著。我花了那么大的劲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要是敢死……我变成殭尸也不会放过你。”
林峰转过头,看著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意外地温柔:“放心吧,能杀死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直升机在厚重的云层里穿行,机舱外是呼啸的寒风。还没等抵达目的地,步话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电流声,紧接著是前线通讯员带著哭腔的嘶吼:“……重复!游隼小队已经攻破登山栈道!他们上来了!雪地营地失守!山体隧道沦陷!砖石堡垒和坦克仓库……全完了!他们正在向最终防线突进!艾伦军曹长……艾伦军曹长他——”
通讯戛然而止,只剩下满频道刺耳的电流沙沙声。
大叔的脸色瞬间铁青,一拳砸在操纵杆上:“操!老子下去跟他们拼了!”
“不行!“林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开了十几年直升机的大叔都愣了一下:“大叔,你的任务是把她安全送离战区。”他指了指身边的珍妮:“这是命令。”
“你——”
“我去山谷。”林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是陆军中尉,有权接管前线指挥。而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绷带的右臂,又抬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雪山:“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大叔看著林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年轻人的衝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地嘆了口气,將直升机压向山谷方向:“……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必须带珍妮撤离,不然燃油不够。”
“够了。”
“林峰,我是战斗医疗兵,我可以留下来帮你!”珍妮急得声音发颤,另一只手也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你必须和大叔去后方,这是命令!”林峰的语气很硬,却刻意別开了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我不是你的兵!”珍妮咬著下唇,眼眶瞬间红了:“我是你的专属医护兵,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是这里军衔最高的人,我说了算。”林峰转过头,目光撞进她泛红的眼角,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最终还是硬起心肠,一字一顿道:“执行命令。”
珍妮死死攥著林峰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你答应过我的……別骗我。”
“不骗你。”林峰反手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指,说完便抽回手,看向窗外,他不敢回头,怕对上她泛红的眼睛,自己那点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会瞬间碎得一塌糊涂。
【五个小时后·凯尔特希尔雪山峡谷·最终防线】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林峰踩在及膝深的积雪里环顾四周。这里是凯尔特希尔雪山峡谷的最终防线——悬崖伏击点。
两侧是刀削般的冰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地势险要得堪称一夫当关。可眼前的摩登军部署却混乱得令人髮指——士兵们没有像样的掩体,火炮的射界被积雪堵得严严实实,通讯线路胡乱地缠在冻僵的灌木上,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围著地图吵得面红耳赤。
这就是真实的前线。
林峰抓住一个路过的二等兵,那孩子看起来还不到十八岁,嘴唇冻得发紫:“你们的最高长官在哪?”
“长、长官在谷王那边……”二等兵指了指悬崖尽头:“但准尉说……”
“带我过去。”
二等兵带著林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雪窝,来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前。林峰仰头望去,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谷王超重型自行火炮(tani oh)。
叛军研发的巨型攻城自行火炮,山地要塞的终极防御武器。它像一头被冰雪覆盖的钢铁巨兽,庞大的履带深深碾进冻土,粗得惊人的炮管斜指著峡谷入口,炮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就是用来封锁峡谷唯一通道的怪物。
林峰走到驾驶舱门前,还没等他抬手,舱门突然“嗤”地一声打开了,泄出一团白色的热气。
然后林峰愣住了。
驾驶座上坐著一个金髮御姐,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大波浪捲髮被隨意地扎在脑后,鼻樑上架著一副红框眼镜,镜片因为舱內外的温差蒙著一层薄雾。她身上裹著一件明显过大的军绿色棉衣,领口別著准尉的肩章,手里还拿著半截铅笔和一张写满数据的草图——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战斗人员。
“怎么了,林峰中尉?“女人看了看林峰胸前的铭牌和肩章,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办公室核对报表:“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是谁?”
“莉塔?卡妮科婭(rita kanikoja)准尉。”她合上草图,从驾驶座上站起身,棉衣下露出的手腕纤细而白皙:“这台谷王的临时驾驶员。”
“临时?”林峰皱起眉:“什么意思?”
“不然呢,林峰中尉有意见吗?”莉塔歪了歪头,红框眼镜滑下来一点,她用手指顶了回去。
“你是个文职?”
“很明显,是的。”莉塔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后勤部徽章:“原属第三技术科,负责火炮弹道计算。”
“你应该去后方的办公室,而不是待在这台自行火炮的驾驶舱里。”林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压抑的怒意。他想起了哲雪號上那个白背心壮汉,想起了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死去的士兵:“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莉塔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一种近乎悲凉的从容:“正牌驾驶员早就牺牲了,在飞往欧洲的运输机上,包括备份驾驶员。整个谷王机组……现在只剩我一个会看仪錶盘的人。”
林峰沉默了。
风雪从敞开的舱门灌进来,卷著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战爭不该让女人参与。”林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呼啸的风雪吞没:“尤其这该死的反叛……这又不是什么卫国战爭。”
“可这就是我们的战爭。”莉塔打断他,红框眼镜后的眼睛忽然亮得惊人。她向前走了一步,仰头看著林峰,呼出的白气轻轻喷在他的下巴上:“我的导师,还有我最好的同学,全死在了正规军所谓的『错误指挥』下。他们不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是死在了自己人打偏的炮弹坐標上。”
她的声音很稳,可林峰看到,她攥著草图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我们都是自愿跟著摩登元帅反叛的。如果这里就是我的归宿……”莉塔顿了顿,伸手轻轻拂去控制台上一片飘进来的雪花:“我不怨任何人。只希望我和这些战友的死,能唤醒正规军高层哪怕一点点良知。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峰看著她,看著这个本该在暖气充足的办公室里喝著咖啡、计算弹道的女人,看著她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和镜片后那双决绝的眼睛。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劝不动她了。
就像哲雪號上的壮汉一样。就像每一个选择留在这片雪地里的人一样。
“好。”林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叶都要被冻僵了:“那我就陪你们……在这个雪山峡谷,干掉那支游隼小队。”
他转身走向观察窗,目光扫过风雪瀰漫的峡谷入口。隱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越来越近了。
而就在这一刻,林峰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明悟。
作为系统安排的第一个新手世界,《合金弹头1》的难度其实真的不算高。它本该是可以『躺贏』的——自己在曼谷的医院里可是实打实的躺了二十天,中途在直升机上赶路又花了將近三天,算上在柬埔寨的热带雨林里消耗掉的时间,零零总总加起来,已经快二十六天了。任务一“生存30天”眼看就要自动完成,可系统从头到尾都没有触发过任何惩罚机制。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当初在哲雪號上那一番疯狂的操作——封舷窗、转移俘虏、死守要塞——根本就是强行把难度拔高了好几个等级。
但高风险也意味著高收益,只不过这个收益並不直观罢了。两枚勋章、坐火箭一般的军衔提升,还有……珍妮看向自己时,那种担忧又柔软的眼神。
虽然林峰到现在也不清楚珍妮到底是谁,但从她一开始那种玩世不恭和对生死麻木的態度,到如今会为了自己一个承诺就红了眼眶的转变来看,她很大概率就是游戏里,某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悲情炮灰角色。
如今,珍妮也好,铃木早智子也罢,甚至眼前这个本该在后方算弹道的莉塔?卡妮科婭——她们都在自己一番搏命的操作下,儘可能偏离了原本註定的悲剧轨跡。
这比系统给的任何奖励,都更让人心安。
林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尉官肩章。这个军衔的提升,是真的能让自己玩出花来的。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就是因为太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读书、毕业、加班、熬成社畜,最终把人生过成了一潭死水。现在,在这血与火交织的机遇里,他想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跡。
不是为了回去。而是为了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堂堂正正地活一次。
“莉塔准尉,”林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著点疯狂的笑:“把谷王的引擎预热到满功率。今天,咱们就给那俩开了掛的主角,送上一份北欧雪山特產的大礼。”
莉塔看著他,愣了一瞬,隨即也笑了。她推了推红框眼镜,坐回驾驶座,手指在复杂的仪錶盘上飞快地跳动:“乐意至极,中尉。”
窗外,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