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语气里的调侃味太重,林峰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获救了,还是成了正规军的俘虏。
“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金髮少女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这里是曼谷的摩登军疗养院——当然,对外宣称是『湄南河天使康復中心』,实际上就是用废弃的酒店改建的临时战地医院,电梯早坏了,抬个担架都只能靠人力扛。”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前的铭牌:“至於我?简·多伊(jane doe),摩登军战斗医护兵,兼这家破医院的头號——也是唯一一名——外科护士。”
“发生什么事了?”
“喂,你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太多了?”简·多伊撇了撇嘴,抱著胳膊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多伊收起戏謔的表情,俯下身,脸贴得极近,近到林峰能看清她湖蓝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满脸胡茬,狼狈得像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醉汉。他甚至能闻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带著淡淡的薄荷糖味道,轻轻拂在他的脸上。
“你吗?二十天前,维伦纽夫山系的前线基地被正规军攻破,整个基地……无一生还。”
她顿了顿,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目光在林峰脸上慢慢扫过:“除了你,林峰中士。”
林峰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不顾右臂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撑起上半身,一把抓住了简·多伊的袖口:“只有我吗?那个驾驶员……那个穿白背心的壮汉,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简·多伊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被攥皱的袖口,又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她轻轻嘆了口气,一根一根掰开林峰僵硬的手指,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用力。
“我只是个战斗医护兵,怎么可能认识远在数百公里外的大头兵。你被送过来的时候就你一个人,浑身是血地漂在瀑布下面的水潭里,跟条死鱼似的。要不是下游巡逻队眼尖,你现在早餵鱷鱼了。”
林峰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眼神涣散地盯著窗外,声音轻得像嘆息:“也是啊……呵!到最后,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纱帘被风吹动的轻响。
“既然醒了,就把这个穿上吧。”简·多伊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指了指床边衣架上掛著的崭新摩登军尉官礼服,还有黑色绒布上托著的两枚勋章。
林峰迟缓地转过头:“这是什么?”
“为了表彰林峰中士在前线的英勇作战,以及成功识破正规军情报部最高將领——总司令一文字百太郎……”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模仿著军官宣读嘉奖令的严肃腔调,可嘴角根本压不住那抹玩味的笑:“特提拔林峰为陆军中尉。授予壁垒勋章——专门颁给那种在绝境里死战不退的疯子。”
“还有这枚鹰眼勋章。”她把勋章拋起来又接住,凑到林峰眼前晃了晃,上面刻著一只被十字准星锁定的独眼:“据说设计灵感来自咱们元帅的標誌性眼罩——毕竟能从一群脏兮兮的俘虏里一眼揪出敌方总司令,这种眼力和运气,整个摩登军也找不出第二个。”
简·多伊將两枚勋章仔细別在新军礼服的左胸,做完这些,她双手抱胸歪著头打量著林峰,像是在欣赏自己刚完成的作品。
“恭喜你,你升官了,林峰中尉。”简·多伊歪著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在这家医院里,勋章戴多了……可是会死人的哦。”
林峰看著衣架上军服胸前那两枚沉甸甸的金属,只觉得它们冷得像两块冰。
“前线战事怎样了?”
“呵,刚升官就要过问军务了?”简·多伊笑著打趣,金色的双马尾隨著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昨天夜里,正规军的游隼小队攻破了我军驻守的欧洲朗伯特堡市,行动代號『晨曦的愿望』(a wish for a morning glow)。不过正规军的效率你懂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接管城市,所以理论上……朗伯特堡还在我们手里。”
“那里……也是全员无一生还吗?”
简·多伊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怎么不关心一下战线?不过你这口气……倒是挺像摩登元帅的。”
“我想去看看。”
“哈?”
“我说我想去看看。”林峰撑著床沿坐起身,缠著绷带的右臂微微发抖,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一把抓过那件掛了勋章的尉官礼服:“我不是战斗英雄吗?去前线慰问……有问题吗?”
“那倒是没有,不过你这身体行吗?”
“我的身体不用你操心。”林峰挣扎著下床,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著床沿喘了好半天,才踉踉蹌蹌地朝著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开口:“简·多伊,与其怀疑我是否能活著走到朗伯特堡,倒不如思考一下——你对待那些为信仰捐躯的士兵,到底是什么態度。他们都是父母的孩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不是死亡名单上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简·多伊本想嘲笑他,才捡回一条命就敢对自己说教。可看著林峰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吧。
在加入摩登军之前,自己还是正规军医护兵的时候,她就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別。那颗心早已在日復一日的血腥味里泡得麻木。她甚至不记得当初入学时宣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就连毕业时念过的《南丁格尔誓言》也模糊得像上辈子的梦一般。
可眼前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青年,明明自己也满身伤痕,却还在为素未谋面的士兵难过。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倔强得让人移不开眼。
简·多伊忽然觉得脸颊发烫,不是害羞,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羞愧的刺痛。她想起自己刚才用多么轻佻的语气说出“无一生还”四个字,仿佛那真的只是报告上可以隨意涂改的数字。
“真是的,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她碎碎念著,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隨即一把抓起医疗箱,小跑著追了上去:“喂!你这个呆子等等我!”
林峰来到了医院外的大街上。
曼谷的午后像一锅煮开的咖喱,粘稠而热烈。突突车喷著黑烟从身边呼啸而过,街边摊贩的炭炉上,沙爹肉串滴下的油脂激起阵阵白烟,混著香茅和鱼露的浓烈气味,一股脑儿地涌进林峰的鼻腔里。
远处佛寺的金顶在雾霾中若隱若现,街角斑驳的墙面上,还贴著摩登军招募士兵的褪色海报——海报上的唐纳德?摩登戴著標誌性的眼罩,笑容豪迈得像个邻家大叔。
这是独属於东南亚的、混乱而蓬勃的生机。
林峰站在路边,看著这光怪陆离的一切,內心却一片空茫。明明只在这个世界呆了不到一个月,却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或者说……他上辈子那个在出租屋里吃泡麵、刷短视频的社畜人生,反而像是一场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呼……呼……你这个呆子……真要走著去啊!”
简?多伊终於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樱桃小口不停地喘著气,金色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嗔怪。
“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唄。”简·多伊翻了个白眼,顺手拦下一辆冒著黑烟的突突车:“正好码头那边有一架r -菖蒲战斗直升机(r - shobu)要去朗伯特堡市运送人道救援物资,我们可以搭便车。”
“你走了,医院怎么办?”
简·多伊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林峰,沉默了两秒,才轻声道:“你以为正规军会留活口吗?整个战地医院……只有你一个伤员。”
林峰突然感觉胸口堵得慌。
是啊,当年自己玩游戏的时候,为了追求高分,为了能在通关画面的排行榜上留下自己姓名的缩写,总是习惯性地追求敌全灭。屏幕上的小兵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个跳动的分数而已。可如今亲身站在这里,他才明白,每一个倒下的身影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人生。
突突车在曼谷的街道上一路狂奔,见缝插针地超车,顛簸的路面伴隨著巨大的惯性力一次次地將简·多伊那丰满而充满青春气息的身体甩向林峰。她胸前的那两团柔软隨著顛簸一下下撞在林峰的手臂上,隔著薄薄的军服能感受到少女肌肤那温热的体温。
可林峰却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
他满脑子都是哲雪號机舱里,那个白背心壮汉扭曲的左臂,是那些像破麻袋一样横七竖八地倒在舱壁上的年轻士兵,是简?多伊那句轻飘飘的“只有你一个伤员”。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噁心感涌上喉咙,他用力攥紧拳头,硬生生地將呕吐欲压了回去。
半个小时后,突突车终於停在了码头仓库。两人堪堪赶上了即將起飞的r -菖蒲战斗直升机。
简·多伊招著手,直升机驾驶员见著老熟人,笑著打开了舱门按钮。螺旋桨捲起的狂风將简·多伊的金色双马尾吹得四处狂舞,她半扶半拽地把林峰拉进了机舱。
“怎么了,我们的天使?这是你的男朋友吗?”驾驶员是个满脸络腮鬍的大叔,带著调侃的声音透过降噪耳机传来。
“大叔,別开玩笑了!”简·多伊大声回道,顺手帮林峰扣好安全带:“这是林峰中尉,咱们的大英雄!”
“哦?”驾驶员大叔爽朗地笑了笑,打量了一下林峰苍白的脸色:“原来这个瘦高个就是那个活捉了一文字百太郎的英雄啊……真是不容易。大英雄去朗伯特堡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
说完这四个字,林峰便扭头看向舷窗外,再也没有说话。
驾驶员大叔识趣地闭上了嘴。战爭的残酷,他比谁都了解。
简·多伊坐在林峰旁边,看著他紧抿的嘴唇和攥得发白的拳头,,还有他胸前那两枚在昏暗机舱里依旧刺眼的勋章。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醒来时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得了什么勋章,不是升了什么官,而是“那个驾驶员叫什么名字”。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嘿,大英雄。”她伸出手,在林峰眼前晃了晃,努力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以后別叫我简?多伊了,叫我珍妮吧。这是我的小名。重新认识一下——珍妮,你的专属医护兵。”
说完,她伸出了右手。
林峰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金髮少女。她的手掌很小,手背上还有一道没癒合的烫伤疤痕。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在战地医院里缝合过无数伤口,也亲手送走了无数再也睁不开眼的士兵。
战爭把本该在校园里谈恋爱的年纪,变成了数著弹片过日子的人生。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这不是少女的错,是这该死的战爭,让所有人的心都渐渐变得麻木。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温热的小手。
【两天后?朗伯特堡市】
直升机穿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朗伯特堡残破的轮廓,终於一点点浮现在了灰濛濛的地平线上。
珍妮趴在舷窗边,看著远处冲天的火光和如同火山爆发般拔地而起的浓烟,將半边天空都烧得一片暗红,轻声问了一句:“朗伯特堡在燃烧吗?”
隨著直升机缓缓下降,整座城市的惨状完整地映入了眼帘。入目之处,儘是断壁残垣——火车站的穹顶塌了大半,河道里搁浅著被击毁的hammer - yang改装观光船,燃烧的mini - bata铁路机动自行火炮还在冒著黑烟,坠毁的eaca - b空对地战斗机半截扎进了老城区的钟楼里。
街道上、河道里、倒塌的建筑下,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摩登军士兵尸体。
整个朗伯特堡就像一个人间炼狱,连吹过城市的风,都裹著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肉烧焦的焦糊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林峰牵著珍妮的手,一步一步走在铺满碎石瓦砾的中心大道上。脚下的每一块砖石,都可能浸过某个年轻士兵的鲜血。
就在这时,珍妮捏了捏林峰的左手,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前面那个女孩。”
林峰顺著她的目光望过去。
河道转弯处,一片还算完整的石阶平台上,站著个穿著褪色连衣裙的少女。她面前是一座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坟墓——一桿锈跡斑斑的步枪倒插在泥地里,枪管朝下,枪托上扣著一顶摩登军制式钢盔,钢盔边缘摆著一圈用野雏菊编成的花环。少女的双肩剧烈地颤抖著,压抑的哭声被河风吹得支离破碎,像一缕缕散在风里的烟。
这个女孩,林峰太熟悉了。
《合金弹头 1》单人剧情结尾,那个站在废墟里默默祈祷的少女——铃木早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