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侧外壁?眺望间】
林峰吭哧吭哧地爬著城堡的螺旋石梯,扶著腰喘得像条老狗。这房间是他昨天亲自挑的,图个清静视野好,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哎……早知道不搞这么高了,谁他妈设计的这种破楼梯,转得我头都晕了。”
算了,自己选的阁楼,跪著也得爬完,没什么好说的。他一边揉著快断的老腰,一边在心里发誓,以后绝对不能把专属空间改造成恶魔城的式样,不然每天上下楼就能把自己累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隨机到《闹鬼城》(悪魔城ドラキュラ)。
他正不紧不慢地爬著最后几级台阶,脑子里盘算著今晚还会有谁来找他。洛蒂有伊索尔德缠著,应该不会单独来找自己,况且昨天已经聊过了,只需要在出发之前和她知会一声就行了。
正想著,一抬头,就见小唯站在了眺望间的长楼梯口。
清冷的月光从她身后的哥德式拱窗倾泻而下,將她瘦小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模糊的银边。她身上还穿著那件明显大了一號的红色礼服,双手拘谨地交叠在身前,脚尖无意识地在地砖上画著圈,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林峰立马露出一个微笑,拾级而上:“爬这么高,累坏了吧?”
“也、也还好……”小唯抬起头,又迅速低下,手指紧张地绞著裙摆:“林峰森赛不也爬了这么高嘛……”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著日式少女特有的尾音上扬。
说实话,小唯的“不合身”恰恰说明她不属於这个场合,却硬被自己善意地拉了进来,她能在这里好好地和自己说著话,也是自己的行动所收穫的回报。
林峰又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他能清楚地看到小唯长长的睫毛在不停颤抖,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小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地一声撞上了冰凉的石壁,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无路可退。脑子里瞬间开始不受控制地跑火车——“他、他靠这么近干什么?不会是要壁咚我吧?会不会牵我的手?那……那我要不要稍微挣扎一下?不对,半推半就会不会太明显了……”
林峰看著她那双躲闪得快要飘到天花板上的眼睛,差点没笑出声。不用想都知道这丫头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故意放缓了语气,用一种閒聊般的轻鬆口吻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多大呢?”
“啊?什、什么?我吗?我……我十五了……”
“……”林峰沉默了两秒。
十五岁。搁现实世界,这年纪本该坐在教室里刷中考模擬卷,或者偷偷在课本底下藏一本漫画书,为了放学能去电玩城玩半小时而跟父母斗智斗勇。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穿著不合身的晚礼服,身后是特兰西瓦尼亚的冷月,她甚至都没得选,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自己这个才认识一天的和自己敌对的玩家。
“怎么了?”小唯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怯生生地问。
“没什么,我就是好奇,你这个年纪……是怎么对街机这种上个世纪的娱乐方式感兴趣的?”
“哦!我……我比较喜欢玩《太鼓达人》和《初音未来:歌姬计划》!我打太鼓可厉害了,困难模式全连!”
“好吧,可以理解。”林峰点了点头。音游啊,难怪。那种需要极致反应力和节奏感的游戏,確实容易让年轻人入坑。只是没想到,系统连这种纯娱乐向的玩家都不放过。
“嗯!!!”小唯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终於找到了某种认同感。
“对了,小唯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笑容瞬间从她脸上消失了。她重新低下头,盯著自己空荡荡的鞋尖,声音轻得像隨时会被风吹散似的:“我想问一下……你们是怎么看我的?我……我未来该怎么办啊?”
“我能先问你几个问题吗?”
小唯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信任:“嗯!只要是小唯知道的,都会告诉林峰森赛的!”
“你的任务要求和奖励是什么?”
小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老实回答。
“我嘛,任务要求1、存活至游戏结束,2、独自杀死任意一位剧情boss,3、达成通关。奖励是……”
小唯还没说完,林峰差点原地跳起来:“我去?!难度这么低?!”
他瞬间感受到了系统深深的恶意。合著这是把反派阵营玩家当猴耍呢?正派这任务难度,简直就是幼儿园小班水平!
“嗯,因为正派阵营玩家很少,和反派那边是……1:100。”
“你怎么知道?”
“系统面板里有写,而且在主界面还有个大大的『简单模式』”
林峰已经无力吐槽了。
都他妈简单成这样了,尼尔那个活畜生还想著杀人,真的是纯纯的坏种,烂到骨子里了。
“就算是简单模式,要通关150个游戏也不容易吧?”
“还好啦,”小唯歪了歪头,一脸天真:“系统提示说,通关20个游戏就可以选择离开这个世界了。”
“……”
林峰的眼角直抽抽。
草!系统你个狗东西,双標成这样是吧?
反派阵营要肝150个世界,正派阵营20个就能跑路?这他妈已经不是难度差异了,这是赤裸裸的阵营歧视!
等等。不对劲。
林峰眯起眼睛,那种在职场被合同坑过无数次的本能开始疯狂报警。说不上来哪不对,但就是浑身不舒服。
“你確定……系统就是这么写的?”
“嗯,”小唯认真地点头:“通关20个游戏以后,可以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没有其他说明。”
对了。就是这里。
是“离开这个世界”,而不是“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林峰太熟悉这种文字陷阱了,『离开』是个多么模糊的词啊,解释权完全在系统手里。你以为自己自由了,其实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坑。
他甚至能想到最坏的结果,这个『离开』,就是直接被系统抹杀。毕竟“离开”了,就不需要再占伺服器资源了。
就算系统大发慈悲真的送人回去,那又是哪个时间线的“原来的世界”?別忘了,玩家空间里写得明明白白,不同世界的时间流速完全不同。他在圆桌骑士世界呆了一个多月,莉塔和马克所在的世界却完全静止……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他突然想起,高中课余在图书馆无聊翻到的那本英语读物——杰拉尔德?克什於1948写的短篇小说《布莱顿怪兽》。那个被时空乱流拋到两百年前英国海滩的日本相扑手,最终成了当地人眼中只会嘶吼、无法沟通的“怪物”,在另一种意义上被从时间线上彻底抹除。小唯被送回去的,会不会是1945年8月6日上午8时15分的广岛?
“我能问你几个更私密的问题吗?”
小唯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更私密的问题”,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能不能活下去全靠眼前这个男人。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做好了所有秘密被扒乾净的准备。
“嗯……”
“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是怎么生活的?有家人吗?你的队友……你了解他们的身世吗?”
小唯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更轻了:“我……我从小就是孤儿。在寄养家庭长大的。14岁那年,我的养父……
后来养母就把我赶出家门了。平时我都在100圆店打夜工养活自己,每天凌晨三点下班,就睡在便利店的储物间里。
老板人很好,从来没有剋扣过我的工资,还会把卖不掉的便当留给我。后来是大姐大带我翘课去新宿玩电动,就这样被拉进了这个世界。”
“至於我的队友……那个穿白衣服的男人,从来不说自己的来歷。黄毛大哥自称是『三和大神』,整天念叨著『干一天阔以玩三天』。还有一个韩国的男孩,他说自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接触街机是因为有人给孤儿院捐赠了一台山寨的小游戏机……”
林峰百分百確认了。
这个“离开选项”绝对是个能把人骨头都啃乾净的天坑。
看看这些『简单模式』玩家的构成吧——寄养家庭的弃儿、三和大神、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全都是社会边缘人,无牵无掛,就算突然消失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系统专门挑这种人,给他们一个看似轻鬆的20局通关承诺,等他们满心欢喜地选择“离开”时……
迎接他们的,恐怕是比游戏世界更残酷的终局。
系统从来就不在乎什么正义邪恶。1:100的比例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些所谓的『正派玩家』,不过是用来给反派玩家刷经验、增加游戏体验的耗材,是隨时可以被格式化的“伺服器垃圾”。
“小唯,你听我说,你別害怕,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以后有什么危险,你就躲在我们身后,躺著过关就行,明白吗?”
小唯愣愣地看著他,点了点头。
“还有那个『离开游戏』的选项,我建议你永远都不要碰。至少在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绝对、绝对不要去选,好不好?”
“哦……知道了。”
然后,两人就这么尷尬地对视著。
小唯心里乱糟糟的。她其实已经做好了被规训、被画大饼、被当成炮灰使唤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更坏的打算。
在这个世界里,弱者依附强者,总要付出点什么,她懂。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该怎么討好,该怎么表忠心,该怎么忍著眼泪笑,该怎么……
可林峰什么都没要,像个囉嗦的大哥哥。
小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困惑:“那个……我现在该干什么?”
“回去睡觉啊!”
“啊?”
“不然呢?熬夜对皮肤不好,你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林峰笑了笑,转身就要走:“没事就早点休息吧,这段时间满世界跑也够累的了。回见!”
眼看著林峰真的要走,小唯突然急了,脱口而出:“那个,桥豆麻袋!”
“怎么了?”
“没有……”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愿意收留我,而不是……而不是干掉我。我之前……跟著尼尔……做了很多错事……”
“嘿,”林峰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妹妹:“之前你也是身不由己,不怪你。別想太多,回去睡吧。”
“嗯,哦雅斯密!”
“晚安!”
等林峰走了两步之后,小唯突然鼓起勇气,小跑著追了上去。
她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林峰。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燕尾服后襟上。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埋在布料里,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
“谢谢……真的谢谢你。”
说完,她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鬆开手,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梯,红色的裙摆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在转角处一闪而逝。
林峰整个人僵在原地卡顿了半天。不是在想心事,而是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那道冰冷而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
【完成s级成就任务——贏得敌对阵营玩家的绝对信任。】
【奖励已发放——敌对阵营玩家招募券x1。】
【物品说明:可招募任意敌对阵营玩家为永久隨从。註:此物品只可获得一次,不可销毁,不可交易。被招募者將失去玩家身份,无法再获得积分与道具奖励,若招募者死亡,被招募者將同步消失。请谨慎使用。】
【已解锁隱藏词条:敌对阵营npc初始好感度 10%。】
林峰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弧度。
“呵呵……还是好人有好报啊!”
【眺望间內】
推开房门,窗户敞著。
晚风將淡紫色的薄纱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群无声起舞的幽灵。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把整间屋子浸成一片柔和的鈷蓝色。
空气里浮动著一种奇异的香气——先是微酸的果香,像是熟透的黑加仑在阳光下发酵的味道,紧接著混入了一丝咸腥,像深夜的海风卷著潮气拂过皮肤,带著一种让人莫名口乾舌燥的蛊惑力。
那是罗莎身上的气息。恶魔与生俱来的体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