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反手带上门,没有开灯。他借著月光走到窗边,远处阿尔热斯河谷在月色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喀尔巴阡山脉的轮廓像沉睡的巨龙脊背,横亘在天际尽头。
“出来吧,”他望著窗外的夜色,声音放得很轻:“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会慢慢习惯那个感觉的。”
角落里,一道粉色的倩影缓缓浮现。她像是直接从阴影里生长出来的,先是竖瞳在暗处泛起幽兰的微光,然后是缀满金色铃鐺的腰链发出细碎的声响,最后整个人才完整地走进月光里。
罗莎穿著那身天蓝色的西域露脐舞衣,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和线条流畅的手臂。她站在离林峰两米远的地方,脑袋微微耷拉著,双手无意识地绞著裙摆的流苏,像个等待训斥的孩子。
“主人……”
林峰转过身,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笑著说道:“你知道吗,今天晚上,別人我不清楚,但是我最確定会来的,就是你。”
“主人为何会知道?”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掏出那块布满裂痕的金色令牌。
“你说呢?”他晃了晃令牌,嘴角带著一丝瞭然的笑。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其实从推开门的那一刻起,林峰就闻到罗莎身上散发的那股独特的迷人气息,无声无息地撩拨著最原始的神经,晃得他差点走了神。
罗莎的肩膀缩了缩:“我……我不知道这块牌子能感知我的存在。”
林峰眯起眼睛打量著手里的令牌。这玩意儿明显是从《三国战纪:风云再起》里搞来的援军令,表面的裂痕深得像蛛网,边缘还有被暴力催动过的焦黑痕跡。
尼尔那个畜生,恐怕一直用这玩意儿折磨著此前的每一任宿主,榨乾他们最后一丝价值就隨手拋弃。如今只要稍稍使点劲,这块牌子就会彻底崩裂,到时候罗莎的下场可並不难猜。
看来尼尔什么都没告诉过她。她连自己隨时可能不小心『被报废』都不知道。
林峰轻轻嘆了口气:“你是从窗户进来的吧?好几十米高呢,多危险。下次不许这样了——我的房间,你可以走正门。”
“是……主人。”
“还有,別再叫主人了。”
“是……主……”罗莎卡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人”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的头压得更低了,金色的髮辫垂下来,遮住了她烫得发红的脸颊。
林峰在心里把尼尔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堂堂竞技场女王,曾经让无数挑战者闻风丧胆的斗技场之虎,硬生生被规训成了只会说“是”的笼中雀。
“对了,这个东西早就该给你了。”林峰走上前,將令牌递到她面前:“你先收好。等回到专属空间,我再问问系统该怎么彻底解除它对你的绑定。”
罗莎盯著那块令牌,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惶恐:“这个……我不能收。”
挺好,至少没再叫主人了。看来还是很听话的,既然听话,那就好办了。
“罗莎,你先坐下,我跟你慢慢说。”林峰拉著她坐到了床边:“明天我、红华、雷岳和露西就要去扎鲁茨的老巢了。到时候伊索尔德、洛蒂、小唯……她们就只能靠你和刘飞玲照看了。”
“我也可以去的,我可以战斗!我可以——”
“你不能去。”林峰打断她,耐心地解释道:“扎鲁茨麾下的死神,手里握著一整套现代化军事力量。我已经让红华去联络杰克和克里斯多福,让他们分別清缴墨西哥神殿和流窜的图坦卡蒙木乃伊。但保不齐会有漏网之鱼摸到这里。城堡现在的防御力量,在血族大军被消灭之后几乎形同虚设。所以,我需要你在这里。这里的人,也需要你。”
“好!”
罗莎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林峰心里微微一沉,暗自嘀咕:答应得这么快,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见。看来以后有得忙了,得慢慢教她怎么说不,怎么为自己而活。
眼看著这位粉色恶魔依然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著自己,林峰眉头蹙了蹙:“那个,你不去睡觉吗?”
“我没睡过觉。”
“……啥?”
罗莎坐在床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尼尔每天都是让我做完事,就把我收回那块牌子里。在令牌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所以,我不需要睡觉。”
“……”
林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纪录片,那些被长期囚禁在绝对黑暗中的动物,即使被放出来后,也会本能地寻找最阴暗的角落蜷缩。
罗莎不是不想睡觉,她是……不敢。她害怕一旦闭上眼睛,就会重新跌回那片永恆的、无声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那……你就睡在这里吧。”林峰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床很大,够两个人睡。”
罗莎猛地抬起头,竖瞳里写满了震惊。
“我……我可以吗?”她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是说……我是恶魔……我会弄脏你的床的……而且……而且如果主人需要的话……我……我可以回到那块牌子里去……”
“別胡思乱想。”林峰打断她:“你不是工具,也不是什么脏东西。你是罗莎,是我们的同伴。现在,躺下睡觉。”
罗莎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他。
林峰也和衣躺下,仰面朝天盯著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梟啼鸣。可很快,他就发现这安静里藏著某种致命的诱惑——罗莎身上的气息。那混合著微酸果香与咸腥海味的体香,隨著她的呼吸一阵阵拂过他的鼻尖,像某种古老而原始的咒语,撩拨著他最原始的神经。
她是恶魔。魅惑是写入基因的本能,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也像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焰。
林峰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默念著“我是有道德底线的现代人,”正准备起身去沙发上冷静冷静——身后,两只冰凉的手轻轻揪住了他的衣摆。
那力道很轻,像两片落叶搭在衣角上,却带著一种绝望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执拗。
紧接著,他听到了一阵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
林峰轻轻转过身。
黑暗中,罗莎正对著他,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的声音破碎而压抑:
“我……我出生在黑暗竞技场的奴隶坑里。我的母亲是个不知名的女恶魔,生下我之后就死了。死影……死影说我很有天赋,就把我扔进了斗技场。我杀了很多人……数不清的人……我以为只要够强,就能活下去。可最后,他还是拋弃了我……”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尼尔也是。他说会给我新的生命,可我只是他从一块牌子换到另一块牌子的工具。我……我以为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直到你……
你是第一个……没有把我当成工具的人。你说我的尊严只属於我自己……可我不知道尊严是什么。我只知道,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不害怕。”
林峰沉默地听著。
他看著黑暗中那个模糊单薄的粉色轮廓,听著她压抑的呜咽。理智在尖叫著让他推开,让他保持距离,去沙发上度过这漫长的一夜,毕竟现在任何亲近都可能被误解为乘人之危,可心臟却先一步软了下来。
她是恶魔吗?
不,她现在只是一个刚被从地狱里拉出来、连怎么睡觉都不会的、伤痕累累的女人。
“唉……”林峰在心里嘆了口气,那点现代人的道德洁癖碎得一乾二净。他伸出手,轻轻搭在罗莎的背上,像哄一个受惊的婴儿那样,一下,一下,缓缓地拍打著。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得像催眠曲:“睡吧。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罗莎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她像是一只终於找到巢穴的倦鸟,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挪进了林峰的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金色的髮辫散落在枕头上,冰凉的皮肤贴著他温热的衣衫。
林峰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手臂轻轻环著她,手掌还在机械地轻拍著她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从紧绷到柔软,从颤抖到平稳,最后化作绵长而均匀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莎在他怀里像个婴儿一般沉沉睡去。她的嘴角还掛著泪痕,却微微上扬著,像是在做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的、安稳的梦。
林峰仰著头,看著窗外那轮冷月,一动不敢动。
他心里清楚,自己要守护的人,又多了一个。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温柔地覆住了所有的伤痕,成了他们此刻最温柔的鎧甲。
第二日清晨,特兰西瓦尼亚的薄雾还未散尽,一缕灰白色的晨光从哥德式尖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匹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平的素纱,轻轻覆在房间深处的床榻上。
罗莎比林峰醒得早。
她其实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对於一个过去从未真正闔过眼、要么在竞技场廝杀、要么在令牌空间里被压缩成虚无的人来说,这四个小时已经奢侈得像一场从神明那里偷来的梦。
她缓缓睁开眼,竖瞳在晨光中本能地收缩成两道细线,先是警觉地扫了一圈房间——没有竞技场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没有令牌空间里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云雀啼鸣,和身侧平稳而温暖的呼吸。
她愣住了。
林峰就睡在她身侧,和衣躺著,一只手还保持著昨夜轻拍她后背的姿势,只是此刻已经无力地垂落到了床沿。他的睡顏毫无防备,眉头微微舒展著,嘴唇半张,甚至发出了一点轻微的、近乎孩子气的鼾声。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平日里总是掛著的玩世不恭和算计给洗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安寧。
罗莎屏住了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撑起上半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寧静。她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眼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奔波和殫精竭虑留下的痕跡;
她能数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混合著昨夜残存啤酒气、城堡里陈年橡木的香气,以及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活人的、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
她的新主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她身边。把最脆弱的后颈、毫无遮挡的咽喉,统统交给了她这个双手沾满鲜血、本该被永远锁在黑暗里的恶魔。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著一个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什么时候了?
记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缓缓拧开了某个她以为早已腐朽封死的锁。她想起了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黑暗竞技场最底层的『弃置间』,那里堆满了失败者的尸体和破碎的鎧甲,血污和铁锈混合成一种永远散不去的腥甜。
她的母亲,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告诉她的、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恶魔,就是在那个角落里,用自己残破的翅膀裹住还是婴儿的她,哼著某种不成调的、来自深渊故乡的輓歌,抱著她沉沉睡去。
那是她记忆里唯一的、带著血腥味的温暖。
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必担心天亮后会被拖上斗技场,不必担心自己的獠牙会被拔掉拿去当战利品。
而现在,是第二次。
她看著林峰,看著这个把她从令牌里解放出来、告诉她“你的尊严只属於你自己”的男人,胸腔里那颗原本只懂得杀戮与服从的心臟,正以一种她完全陌生的频率跳动著。
那是一种……人类才有的悸动。是“想要靠近”,是“害怕失去”,是“贪婪地想要把这一刻拉长到永恆”的软弱。
她大著胆子,缓缓靠近。金色的髮辫从肩头滑落,像一道无声的帘幕,將两人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请不要拋弃罗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隨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不要把我丟回黑暗里。不要把我收回那块牌子里。”
“只要能待在你身边,罗莎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哪怕只是做一个影子也好。”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是活人的温度。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慢慢凑了过去。
一个极轻、极浅的吻,落在了林峰的唇上。
像蝴蝶掠过初开的花瓣,像雪花融在温热的掌心。她不敢用力,只是软软地贴著他的唇瓣,停留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温度,永远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她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他的梦,怕这偷来的温柔会在下一秒碎成泡影。
良久,她才缓缓分开。
就在这时,她眉心处一个淡粉色的、从未显现过的恶魔印记,突然亮起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光晕。那光芒如同一滴融化的胭脂,在她粉色的皮肤上转瞬即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罗莎只觉得眉心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更奇怪的是,那句母亲临终前拼尽最后一口气、让她刻进骨头里的遗言——“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人类”,此刻竟然像被潮水冲刷过的字跡,一点点淡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她努力回想,却只记得母亲当时痛苦的眼神,记得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具体说了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刚才那个吻,已经彻底改写了她被诅咒的命运。
晨光渐渐变亮,温柔地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窗外,特兰西瓦尼亚的薄雾正在缓缓散去,喀尔巴阡山脉的轮廓在远方若隱若现。
没有人知道,这个清晨发生的、无人见证的一吻,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ps:这一章把罗莎刻画成小女生般柔软脆弱的形象,不是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也不是角色崩坏了,而是我基於她的底层设定与生存处境必然会导致的结果。趁著章节结束,想跟大家多聊两句。
首先,罗莎是寄宿在一块隨时可能碎成渣的援军令里的恶魔。对她而言,每一次被召唤出来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她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也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在下一秒就捏碎令牌让她魂飞魄散。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高压下,她早就忘了放鬆是什么感觉,忘了不用时刻绷紧神经是什么滋味。所以当她確认自己睡著的时候不会被杀死、不会被拋弃、不会被重新丟回那片永恆的黑暗里时,所有的鎧甲都会瞬间碎掉。
这不是软弱,是一个没有被允许脆弱过的人,在触碰到安全边界时的应激性柔软。放下一切戒备,贪婪地享受一个安稳的清晨,是她在无尽的杀戮里,唯一偷来的奢侈。
其次,游戏原设定里罗莎就是纯肉体战斗型的恶魔,不是常见作品里那种挥手就能扔火球、念咒就能开传送门的魔法系女恶魔。
所以基於这一点,结合恶魔爱上人类会退化的西幻设定基础,合理增加了设定:她不会地狱火,不是因为天赋不够或者放不出来,而是她的母亲在黑暗竞技场的“弃置间”里伤重去世时,还没来得及教她该如何点燃火焰。她赖以生存的本事,是拳头、是利爪、是肌肉记忆,以及在无数次濒死中磨练出的本能。
所以当她开始產生『怜悯』、『悲伤』和『害怕失去』这些人类的情感时,退化的方向也集中在肉体层面——力量流失、身躯变得纤细脆弱,更像人类,而非魔法失灵。
第三,关於她的外形。她是混血恶魔,没有显眼的角,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恶魔之力,她依然有一条藏不住的尾巴。这让她成了『异类中的异类』——人类怕她,纯粹的恶魔也看不起她。
两边都不接纳她,所以才会无条件地效忠於死影,留下了游戏界那句经典的死亡语音。(可惜日版喊的也是“my lord”,本来还挺期待能听到日语版的“狗修金撒嘛”来著)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归属感』有这么偏执的渴望。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母亲临终前那句“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人类”,是用命换来的、带著血腥味的预警——当恶魔开始產生人类情感时,恶魔本源会开始排斥她,角会开裂,尾巴会失去光泽,原本能焚烧灵魂的地狱火会变成只能点燃蜡烛的小火苗,那身靠廝杀磨礪出的健硕身躯也会退化成人类少女般娇弱易碎的模样。
罗莎的母亲当年就是这样一步步变弱,最终在毫无利用价值后被主人像垃圾一样拋弃。她不想让女儿重蹈覆辙,所以把这句话刻进了罗莎的骨头里。可那个吻落下时,母亲的声音像被潮水冲刷过的字跡般淡去,罗莎亲手在诅咒契约上签了字,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最后,还有一个她母亲甚至没来得及亲身经歷的终极诅咒——永生。
在爱上人类之前,永生是女恶魔的特权;可当她爱上人类的那一刻,永生就不再是恶魔的特权,而是上天赐给她的,最残酷的刑罚。
她会永远停留在这个清晨的年纪,看著自己爱的人从少年变成老头,看著他的皮肤皱缩,看著他的呼吸停止。然后带著这份滚烫的记忆,独自走过一万年的荒芜。
罗莎此刻以为自己在偷一个温柔的清晨,实际上是在给自己宣判一场比死亡更漫长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