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身体逐渐恢復,修行也渐入佳境的弟弟,吴规心中的那块大石终於落了下来。
“若是就这么长大,做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吴规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呵呵!”
说著说著自己也笑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註定会找来,除非……
摇了摇头,挥散那些不愉快的事,魂体飘动,刚准备追上弟弟,突然感觉灵魂一瞬触动,天边好似闪过一道异光。
那道光来得毫无徵兆。
不是晚霞那种渐变的、温柔的红,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白。它从天际的某个方向射过来,像一根针,刺破了暮色的帷幔,只存在了一瞬,便消散了。
快得像幻觉。
如果不是吴规恰好以魂体飘在半空,如果不是阴神对天地间灵力的波动格外敏感,他甚至不会注意到——那道白光虽然肉眼所见只是短短一瞬,但它激起的涟漪,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扩散。
那涟漪越过群山,越过村庄,越过所有肉眼可见的边界,向著无穷远的方向蔓延。
吴规停在半空中,半透明的魂体微微绷紧。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哥哥?”
吴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走了几步发现哥哥没跟上来,便回过头,看见吴规飘在暮色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散的雕像。
“你还好吗?”吴矩走回来,仰头看著哥哥。
吴规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弟弟那张被晚霞映红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些好奇,但更多的是担心。
“没事。”吴规的声音放鬆了一些,“走吧,天快黑了。”
他重新没入吴矩体內。
吴矩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道白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远处的鸟还在叫,村子里的炊烟还在升,一切都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他隱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回到石屋门口时,老蛮子已经蹲在那儿了。
老人家照例叼著菸袋,面前的大石头上摆著两个碗碟。一碗小米粥,一碟醃萝卜,还有一块杂粮饼子。比前几天的骨头汤简单了不少,但看得出来,是特意给吴矩留的。
“蛮爷爷。”吴矩放下柴火,走过去。
“回来了?”老蛮子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今儿脸色又好了不少。”
“嗯,这几天感觉精神多了。”吴矩在老蛮子身边蹲下来,端起那碗小米粥。
温热顺著碗壁传到手心,暖融融的。
老蛮子没急著走,而是坐在那儿,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烟。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石屋门口,一个喝粥,一个抽菸,谁也没说话。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村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炊烟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夜晚的安静——虫鸣开始响起,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连成一片。
“吴矩啊。”老蛮子忽然开口。
“嗯?”
“你跟你哥来咱们村,有几年了?”
吴矩算了算:“快五年了。”
“五年啊……”老蛮子咂了咂嘴,“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来的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位置,“现在都快到我肩膀了。”
吴矩笑了笑,没说话。
“你哥是个有本事的人。”老蛮子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一锅新的,又点著了,“他来的时候才五六岁吧?就会看水、看山、看地形。那一手本事,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吴矩端著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知道老蛮子说的是谁。他也知道,老蛮子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就飘在他身边,正盘著腿坐在石屋顶上,歪著脑袋听老人家说话。
“你哥走了以后,村里人都觉得可惜。”老蛮子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我也觉得可惜。可日子还得过,不是?”
他转过头,看著吴矩。浑浊的眼睛里,映著最后一抹天光。
“你跟你哥不一样。”老蛮子说,“你没他那么能说会道,也没他那么多鬼点子。但你是个好孩子,踏实、懂事、知道感恩。你哥在的时候,你在他后头跟著;你哥不在了,你还是那个好孩子。”
吴矩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蛮爷爷,我……”
“行了,別说话,听我说。”老蛮子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哭。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以后怎么样,劲木村就是你的家。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就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吴矩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它在吴矩瘦削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確认这副单薄的身子骨有没有在好好长大。
然后——
老蛮子的手微微一顿。
很细微的停顿,细微到如果不是吴矩正在专心听老蛮子讲话,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只手在吴矩的肩头多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行了,吃完了早点睡。”老蛮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声音一如往常,“明天估计你小子又不知道跑哪鬼混去了。”
“蛮爷爷晚安。”
老蛮子摆了摆手,背著手,慢慢悠悠地往自己家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吴矩。”
“嗯?”
“身子骨好了,也別太逞强。有什么事儿,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那道微微佝僂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的阴影里。
吴矩端著空碗,坐在门槛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头暖洋洋的。
“哥哥。”
“嗯。”
“蛮爷爷刚才……是不是摸出来了?”
沉默了一瞬。
“可能吧。”吴规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他不是普通人,锻体巔峰的修行者,感知力比眼睛看的还准。以后还是小心点,不能轻易被人触碰。”
吴矩心里一紧,担心道:“那他会不会……”
“不会。”吴规打断了他,“他要是想说破,刚才就说了。他没说,就是不想说。”
吴矩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刚才老蛮子拍过的地方,还残留著一点余温。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每天早上天不亮,吴矩就悄悄摸起来,溜到秘密基地去。吴规给他安排的训练比前几天加了一些量——广播体操三遍,中间还要穿插几次短距离的折返跑,练练体力。
隨著身体状態的恢復越来越好,吴矩对身体的掌控也明显越来越好。
从最近在不影响环境的状態下隨意穿过树林,从蹲在兔子洞外看兔子吃草而兔子却浑然不觉,从能分辨出十几种动物脚印以及它们经过的时间、方向——这些点点滴滴的变化都在告诉他:他正在变强。
吴矩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猎人了。
虽然他还没有亲手捕猎到一只猎物。
这一天,吴矩照常完成了每天的修行后,便满怀期待地等著哥哥带自己去上狩猎课。
吴规虚幻的魂体负手立於树梢之巔,居高临下地看著弟弟。山风拂过,他的魂体微微虚幻,仿佛隨时要乘风而去。若不是吴矩担心哥哥的魂体真的就此消散,这一幕真有些飘飘欲仙的高人模样。
“这些天的调养与锻炼,你的身体基本已经恢復正常。”吴规沉思片刻,继续道,“前几天教你的狩猎技巧,你也基本掌握了。”
吴矩得到哥哥的肯定,如释重负般露出欣喜的笑容。
“不过別高兴得太早,那些只是最基础的。接下来教你的才是难点。”还未等弟弟开心完,吴规立马泼了一盆冷水,“跟我来,我带你体验一下真正的狩猎。”
说著,他自顾转身,魂体朝一旁掠去。吴矩不敢怠慢,立马跟上。
鬱鬱葱葱的树林中,两道身影穿梭,一虚一实,一前一后。
两道身影速度极快,却没有发出多大的动静。虫儿依旧歌唱,鸟儿依旧飞翔,好似都没注意到这两个飞驰而过的闯入者。
吴规微微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发现不管自己是快是慢,吴矩始终能在藏住自己的同时紧跟自己,步伐丝毫不乱。
见此,即使是被全村人誉为天才的吴规,也不得不在心里暗嘆一句妖孽。
他是亲眼目睹弟弟成长的整个过程。那些自己说起来头头是道的知识,不过是从书本上看来、从道听途说中拼凑而来的。真让他自己去做,也不见得能比吴矩做得更好。
可吴矩仅仅是听他描述,便能够理解並且运用出来。
弟弟有如此天赋,吴规也没有再犹豫,魂体一转,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那里是山林的深处。
吴矩发现了这一点。出於对哥哥的信任,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迈步跟上,即使越过了巡猎线,也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继续前进了许久,最终在一条小河旁停下。
饶是锻体境七层的吴矩,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此时也是大汗淋漓,扶著一棵树大口喘气。
吴规也不著急,等到吴矩將气息完全平缓下来后,才开口说道:“把自己藏起来。现在是下午,这会將是动物们过来喝水的最佳时机。”
说著,他的身影一飘,已经钻入了吴矩体內,声音在弟弟脑海中继续响起:“按照我教你的办法,找个好位置,等待狩猎。”
吴矩不敢耽搁。他环顾四周,回忆著哥哥传授的技巧,来到小河旁的一处灌木丛中,缓缓蹲下。
这处位置极好。
下风口,背对著夕阳。下风口可以大幅度带走吴矩散发出的气味,使它不会飘散到河边惊扰猎物。前方是河边,视野开阔,毫无遮挡。而背对夕阳,既不会被阳光干扰视线,又能让猎物在看向这个方向时被余暉晃了眼。
“做得很好。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吴规在弟弟体內看著这一切,很是满意,忍不住夸讚一声。
吴矩听到哥哥的夸讚,受限於狩猎时机,只能嘴角微翘,在心里暗自欢喜。
他没有骄傲,反而將呼吸放得更慢、更轻,眼睛紧紧盯著前方——他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太阳逐渐没入大地,天空被染成一片金黄。炙烤了一整天的山林中,蝉鸣一声接著一声,远处的鸟叫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蟋蟀、蟈蟈们的低吟。
长时间没有活动,吴矩的腿蹲得直发麻。他不敢动一下,依旧保持一个姿势盯著前方。
他不知道是否有想要饮水的动物正在暗处观察著这里。
他不想前功尽弃。
“来了。”
吴规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平淡得像一片落叶。但听在此时的吴矩耳中,不亚於天籟,激得他心头一颤。
他很快反应过来,立马收紧心神,目光更加专注,连呼吸都快要屏住。
“噠!”
一声脆响之后,在吴矩藏身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里,探出一颗灰褐色的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小河边,两只耳朵如天线般竖起,扑扇著转动,捕捉著每一丝可疑的声音。
它在听。
从脑袋特徵上,吴矩推测出这是一头獐子,体型不大。獐子的胆子很小,所以吴矩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按住,让它停止跳动。
獐子在那里观察了很久。就当吴矩以为它终於要去河边喝水时,那颗脑袋竟然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难道……
吴矩瞪大了眼睛,以为这场等待终究要落空,差点想要起身。
“別动!”
就在吴矩即將忍不住有所动作时,哥哥吴规沉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迴荡:“这也是试探。”
果然,吴矩重新按捺下动作后,那颗脑袋再次从那处灌木丛中探了出来。这一次,它不再只是站在那里,而是向河边走去。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刚才走路时还发出的“噠噠”声,此时也不再响起。
小獐子走到河边,低下头,但没有著急喝水。它的耳朵还在转动,眼睛也在扫视著四方。
又是片刻的等待。
太阳彻底落下了余暉,黑暗即將笼罩大地。
獐子终於探下脖子,伸出舌头,开始喝水。
“机会!”吴规的声音再次响起,“看见脖子了吗?那是要害。一击命中,便是丰收的时候。”
吴矩的手攥得很紧。
他想衝出去,捕获这只属於他的第一头猎物。他知道,锻体境七层的实力足够他跨越这段距离来到猎物身边。但他没有把握,能够在獐子反应过来之前將它击倒。
机会只有一次。
他知道,他的出手速度还是不够快。
所以……
“哥哥……”吴矩在心中欲言又止。
“我知道。”因为灵魂寄存的缘故,兄弟二人可以通过心灵交流。
“你的速度还是不够快。”吴规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差的不是跑得不够快,而是出手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够快。”
吴矩咬了咬牙。
他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他想体验一把真正的狩猎——哪怕不是真的由自己出手。
“我来吧。”
体会到弟弟心中的煎熬,本来就打算出手展示的吴规“哈哈”一笑。
下一刻,吴矩便感觉到一股灵魂被拉扯的奇异感觉。他没有反抗,反而放鬆身心,主动配合起来。
灵魂互换。
哥哥的灵魂附身,身体暂时由哥哥主导,而他的灵魂则处於寂默状態,只可以看和感受,却不能干预身体的控制权——这是哥哥灵魂寄存於他体內后,他们偶然发现的功能。
一股凉意自天灵盖袭来,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凉意並未停止,而是继续沿著脊柱一路向下,顺著血管游遍全身,最后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被另一个意识接管后產生的短暂不协调感。
然后——
他睁开了眼。
那同样的瞳孔中,绽放出的却不是相同的眸光。那眼神不属於一个九岁的孩子——沉稳、冷静,甚至可以称之为冷酷。
“嗤!”
“吴矩”动了。
他从藏身的灌木丛中掠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低头喝水的獐子。
二者相隔约莫二十步的距离。
他只用了一息。
獐子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想要逃跑。但一只纤细的小手,已经落在了它的颈侧。
这一击看似不重,甚至出掌时没有带起风声。但獐子颈侧被击中的位置,却像被一柄小锤砸过一般,猛地凹陷进去。它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垂进了河里。
一击毙命。
獐子甚至没有来得及挣扎。
“吴矩”站在倒下的猎物旁,扭了扭出掌的右手——有些酸痛。手上还沾著丝丝血跡,以及猎物身上传来的温热余息,那是真实的感觉。
活著……也挺好。
他如此想到。
压下了那些纷乱的思绪,他缓缓闭上眼睛。
凉意一瞬间从四肢百骸抽离。山风拂面的触感重新回归,吴矩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怎么样?”
吴规的声音自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吴矩蹲下身子,摸了摸獐子的颈侧。那里还有微弱的脉搏在跳动,像是风中的残烛,隨时都將熄灭。
“很不真实。”吴矩的声音有些发颤,分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別的什么,“我不敢想像,我的身体可以发出这么犀利的攻击。”
“嘿嘿。”吴规恢復了平时懒洋洋又稳健的声调,其中还带著一丝得意,“你也不看出手的是谁。这就是我今天要带你学习的——狩猎第四课,『击』。”
吴矩將獐子翻过来,又摸了摸被击中的部位。明明表面连皮都没破,可內里的骨头却已经碎成了几块。
穿透皮毛,直击內里。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吴矩没有说下去。
“你记住。”吴规的声音认真起来,“进攻时,力量大小並不是首要。出手的时机、方式、击打的部位,才是关键。”
吴矩在心中反覆咀嚼了几遍,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吴规说,“天黑了,该回村了。把獐子带回去,要不然村长他们该担心了。”
吴矩站起身来,弯腰抓住獐子的两条腿,扛在肩上。这只獐子的体型跟他差不多大,以他锻体七层的修为,背著走一点也不费事,甚至还能同时运用“藏”字诀,隱藏自己的行跡。
一路上,吴规没有再说话。两人都在专心赶路。
夜晚的山林更加危险。直到重新回到巡猎线內,吴矩才在心中跟哥哥聊了起来。
“哥哥,巡猎线內也有獐子,我们为什么要跑到深处去打猎呢?”
“那不一样。”吴规解释道,“巡猎线內的獐子是村里人抓过来放养的,打到了也不算是自己的本事。”
吴矩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他沉默了片刻,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哥哥,为什么突然教我狩猎?难道是想让我以后在村里做一个猎人吗?”
吴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问道:“我今天占了你的身体,你就不怕我不还了?”
“你不会的。”吴矩想都没想就给出了回答。
吴规笑了。这一次不是“桀桀桀”的怪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著几分无奈的笑。
笑声落下后,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沉: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狩猎场。物竞天择,適者生存。你我皆是猎物,我们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
“但是,我们不能甘心只做猎物。我们也要做猎人。”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教你做一个合格的猎人。”
吴矩前进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河的方向。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暗色。
明天,獐子不会再去了。因为它已经成了自己的猎物。
那么,自己又將会是谁的猎物?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不。
他还有事未完成。他还不能做猎物。哥哥也不能。
所以——
他要做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