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子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吴矩扛著獐子,沿著村路往家走。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石屋门口有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明明灭灭——那是菸袋锅子燃烧时发出的光。
老蛮子蹲在那儿,像一块被夜色浸泡了许久的石头。
听见脚步声,老人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眯。他看见了吴矩,看见了吴矩肩上扛著的那个灰扑扑的影子,菸袋锅子在嘴边顿了顿。
“蛮爷爷。”吴矩走近了,把獐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您还没睡?”
“等你。”老蛮子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说了很多遍,已经懒得再修饰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目光落在那头獐子身上。月光下,獐子的皮毛泛著暗沉的光泽,体型不小,少说有五六十斤。
“打著的?”他问。
“嗯。”吴矩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老蛮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獐子的脖子。他的手指按在被击中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了吴矩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瞭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一击,够准的。”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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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矩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他知道老蛮子看出来了——看出了这一击不是普通人能打出来的,甚至不一定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打出来的。但老人家没有点破,只是把那句“注意分寸”又咽回了肚子里。
“蛮爷爷,这獐子您拿回去吧。”吴矩说,“给徐婆婆燉了,补补身子。”
老蛮子摆了摆手:“你自己留著吃。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肉。”
“我吃不了这么多。”吴矩弯腰,拎起獐子的两条前腿,往老蛮子怀里塞,“放久了会坏,您帮我分了吧,给王大叔家还有其他邻里都送一点。”
老蛮子看著怀里沉甸甸的獐子,又看了看吴矩那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脸。
“行。”他没有再推辞,“我帮你分。”
吴矩咧嘴笑了。
老蛮子扛著獐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点回来,別在山里待到太晚。”
“知道了,蛮爷爷。”
老人家摆了摆手,佝僂的背影慢慢融进了夜色里。
吴矩蹲在门槛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头一股暖流划过。
“你把猎物送人了。”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无奈,“你自己吃什么?”
“我还有饼子。”吴矩笑了笑,“再说,我身体都好了,以后还能打。”
吴规沉默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吴矩能感觉到,哥哥那道半透明的灵魂在他体內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笑。
接下来的几天,吴规带著吴矩在山林深处进行实战狩猎。
每一天都是新的考验。
从第一天开始,吴规就让吴矩独自去追一头獐子。之后的每一步,吴矩都没再让哥哥插手,完全按照自己学到的经验独立完成。
他追踪,顺著足跡找到了獐子的藏身处。他观察风向,判断地形,选好了伏击的位置,趴在那里等了將近两个时辰。
獐子出现了。
吴矩等到它低头喝水的瞬间,从灌木丛中掠出。二十步的距离,一息之间。他的手劈在獐子的颈侧,力道、角度、时机——跟几天前吴规替他出手的那一击,几乎一模一样。
獐子应声倒地。
吴矩站在猎物旁边,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这一次,手没有抖。
“哥哥。”他在心中说。
“嗯。”
“我做到了。”
这一次,吴规的声音里带著笑意:“看见了。”
第二次是野兔,第三次是狐狸……
在无数次的狩猎中,吴矩的出手越来越犀利,攻击的角度越来越精准。每每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中要害。他逐渐將狩猎化为了身体的一种本能。
不过,练习狩猎的途中他也並非一帆风顺。比如——
“獐子那些相对温和的猎物练的是技巧,野猪练的是胆量。”吴规飘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说,“野猪这东西,皮厚、力气大、脾气暴。你一击打不死它,它回头就能把你拱翻。”
吴矩跟在后面,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他还从未独自狩猎过野猪。
他们在一处泥潭边找到了目標。一头野猪正在泥里打滚,体型比一般的野猪大上一圈。浑身裹满了黑褐色的泥浆,两颗獠牙从嘴角两边翻出来,在阳光下泛著森白的光,看起来就像是顶著一顶王冠的王者。它的肩背高高隆起,粗壮的脖颈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鬃毛,像一块会移动的巨石。
“这玩意儿……”吴矩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些发软。
“怕了?”吴规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有一点。”吴矩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吴规说,“不怕的人都死了。但你得学会控制住怕,让它变成你的警惕,而不是你的枷锁。”
他给吴矩讲解野猪的要害——眼睛、喉咙、耳后。眼睛最脆弱,但目標小,难击中;喉咙是致命处,但野猪低头时会被下巴挡住;耳后的位置最隱蔽,但只要打中,力量可以直接传导到脑部,一击毙命。
“你选哪个?”吴规问。
吴矩盯著那头野猪看了很久,最后说:“耳后。”
“为什么?”
“眼睛太小,打不中。喉咙被挡住了。”吴矩说,“耳后的位置虽然隱蔽,但只要它不抬头,那个位置就是固定的。”
吴规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
“……我一个人?”
“不然呢?我替你?”吴规飘到一边,找了根树杈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这是你的实战课,不是我的。”
吴矩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中猫著腰摸了出去。
他利用风向和地形,一点一点地靠近野猪。野猪在泥潭里滚得正欢,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吴矩握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就在这时,野猪忽然停下了打滚的动作。
它的鼻子朝空中嗅了嗅,猛地抬起头,两颗小眼睛里闪著凶光,直直地盯住了吴矩藏身的方向。
吴矩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
他忘了——野猪的嗅觉比獐子灵敏得多。十步的距离,即使站在下风口,也不可能完全藏住人的气味。
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四条粗壮的腿猛地蹬地,像一辆失控的马车朝他冲了过来。泥浆从它身上飞溅开来,獠牙在阳光下划出两道寒光。
吴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转身就跑。
身后的地面传来“咚咚咚”的闷响,那是野猪的蹄子砸在泥土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吴矩能感觉到那股腥风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甚至能听见野猪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是一棵大树,吴矩来不及多想,猛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滚了两圈。野猪收不住势头,一头撞在了树干上,“嘭”的一声闷响,整棵树都在颤抖。树叶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野猪被撞得晃了晃脑袋,甩了甩头,转过身来,小眼睛里凶光更盛。
吴矩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又往前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不知道穿过了几片灌木、跨过了几条沟壑。身后的脚步声像催命符一样,一刻也没有停歇。
“冷静!”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你跑不过它的!野猪的耐力比你强!”
吴矩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知道哥哥说得对。锻体七层虽然给了他远超常人的爆发力,但野猪是天生在山林里奔跑的畜生,论耐力,他根本不是对手。
跑下去,只会被追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野猪正在加速衝过来,獠牙朝前,像两把匕首。吴矩甚至能看清它嘴角掛著的白色泡沫,和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的疯狂。
跑不掉。
那就打。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左边是一片灌木丛,太密,钻不进去;右边是一块凸起的岩石,不高,但或许可以利用;身后是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松树。
吴矩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退到松树旁边,侧身站著,右手握拳,眼睛死死地盯著衝过来的野猪。
十步。
五步。
三步——
野猪低下头,獠牙朝前,准备把他挑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吴矩猛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贴著树干转了过去。
野猪来不及转向,一头扎向树干。吴矩趁著它撞击松树的瞬间,从侧面衝出,一拳砸在它的耳后。
“嘭!”
野猪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但它没有倒下——这一拳打偏了,只擦到了耳后边缘的位置,没有正中要害。
野猪甩了甩头,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转过身来,血红的眼睛盯著吴矩。
吴矩的心里“咯噔”一下。
显然这一拳不是没有效果——至少更加激怒了对方。他转身就跑。
这一次,他没有再盲目乱跑,而是朝著刚才路过的那块岩石方向衝去。岩石不大,只有半人高,但表面很光滑,野猪应该爬不上去。
他跑到岩石前,猛地跳了上去。
野猪追到岩石下面,抬起头,獠牙朝上拱了拱,够不到。它在岩石下面转了两圈,发出愤怒的哼叫声,然后用头去撞岩石。
岩石纹丝不动。
吴矩蹲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右手的指节传来一阵阵刺痛——刚才那一拳打偏了,可能手指伤到了。
“咯咯,还行。”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中带著看戏的意味,“还知道跑,知道用脑子,没傻站著等死。”
“哥哥,我……”吴矩喘著气,“我现在怎么办?”
“等吧。”吴规说,“野猪的脾气暴,但它不是傻子。它撞几次撞不动,就会走。你等它走了,再下去。”
果然,野猪又撞了几下岩石,发现奈何不了这个蹲在石头上的小东西,便渐渐安静下来。它在岩石下面转了两圈,发出一声不甘的哼叫,然后转身,慢慢走进了林子深处。
吴矩蹲在岩石上,等了很久,確认野猪真的走了,才从岩石上滑下来。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你那一下打偏了。”吴规飘到他身边,语气不咸不淡,“为什么?”
“太急了。”吴矩低头看著自己红肿的右手,“而且……我害怕。”
“知道就好。”吴规说,“不知道怕的人,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你记住今天的这种感觉——心跳加速、脑子空白、手发抖。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要学会在害怕的同时,把拳头打准。”
吴矩点了点头,把哥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
“走吧,先回去。”吴规说,“记住今天的教训。”
吴矩苦笑著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身往山下走去。
后面的日子,吴矩依旧每天按照哥哥的指示,在巡猎线外不远处的山林中狩猎。
他不再满足於獐子、野兔那些相对温和的猎物。在熟练了徒手猎杀的技巧之后,他渐渐给自己增加了难度——用手可以,那么腿呢?肘呢?他甚至开始尝试用脑子做陷阱。
经过不断的改良与测试,慢慢地,一根藤条、几块石头、一根削尖的木棍,在他的手中都能变成致命的武器。
一天的午后,他终於用陷阱成功捕捉到了一只野兔。
“不错。”吴规飘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泼冷水,“知道动脑子了。”
吴矩把兔子从藤条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毛,然后鬆了手。兔子愣了一下,撒腿就窜进了灌木丛里。
“放了?”吴规挑了挑眉。
“又不缺这一口吃的。”吴矩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下次抓个大的。”
吴规看著弟弟那张被晒得黝黑的小脸,没有再说风凉话。
他知道,这个孩子正在一天天地变强。
不是那种一飞冲天的、戏剧性的变强,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成长。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失败、每一次从失败中站起来,都在他的骨血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然而,有一个阴影始终压在吴规的心头——那个泥潭边的野猪王。
事后的復盘让吴矩明白,他並没有输给野猪王,而是输给了自己的胆小与懦弱,输在了那一拳不够精准和果断。
他想走得更远,就必须翻越这座山。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吴矩就站在了那处泥潭前。
面对的,依旧是那头在泥潭中打滚的野猪王。
他將事先规划好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风向、出手的角度、逃跑的路线——每一个细节,他都推敲了很多遍。
“呼——”吴矩深呼吸一口,在心中鼓励自己,“这一次,一定可以。”
“嘿嘿,加油。”吴规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明明是鼓励,吴矩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別的意味。
不过已经来到这里,他不想退缩了。
摇摇头,挥散其余念头,吴矩猫著腰慢慢向前摸去。
吴规看著弟弟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个背影比之前更稳了。不是体积的变化,而是状態的变化——此时的他像一把刀,一把即將出鞘、崭露锋芒的刀。
这一次,吴矩没有急著靠近。他记住了上次的教训——野猪的嗅觉比獐子灵敏得多,不能靠得太近。
他停在了十五步外。
这是他计算过的最优距离。十五步,野猪的嗅觉还不足以准確锁定他的位置,而他全力衝刺下靠近也只需要一息半的时间。
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吴矩握紧了拳头,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时机。
风从西边吹来,吹过泥潭,吹过野猪王,吹向他——下风口,位置完美。
野猪王在泥潭里又滚了两圈,打了个响鼻,似乎对今天的泥巴不太满意。它慢吞吞地从泥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浆,转身朝著泥潭边的灌木丛走去,准备找点吃的。
就在它转身的瞬间,耳后那个致命的要害,暴露在了吴矩的视野里。
就是现在。
吴矩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从树后弹射而出。
他感觉自己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快得连风都被甩在了身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兴奋,一种即將衝破牢笼的快感。
眼看著即將跨过这十五步的距离,拳头也在本能驱使下击出。然而,吴矩脸上並没有得手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乃至惊嚇。
“哼哼!”
野猪王发出一声好似不屑的鼻音,接著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吼。
吴矩可以感受到,这一声咆哮不是冲他,而是——
“哼——吼!”
“哼哼!”
“吼吼——”
泥潭另一侧的灌木丛中,接连响起回应。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成一片。
“快跑。”吴规的声音如期响起。
其实不用哥哥提醒,吴矩已经迈开腿,朝著来路撒丫子狂奔了。
来时有多自信,此时就有多狼狈。
最让他气愤的是,临走前最后一刻,他好像从转过身的野猪王眼中,看到了一丝狡黠的光芒,再配上先前那一声充满嘲讽的“哼哼”……
“啊啊啊——”吴矩感觉今天的脸面算是丟尽了,他竟然被一头猪给嘲讽了。
“咚咚咚——”
他恨不得不管不顾衝上去与那头野猪王拼命,可理智终究占据著高地。身后蹄子砸地的声音也告诉他,衝动不会有好结果。
“哥哥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吴矩不甘地怒吼一声,“你给我等著,我还会回来的!”
话毕,吴矩埋头苦逃,拼了命,忘了情。
但人力又怎么比得上畜生,更何况吴矩才九岁。
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吴矩甚至能感受到野猪王那两颗獠牙上散发的寒芒。
“哥哥!”吴矩在心中大喊。
“我在。”吴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逃命,“继续跑。”
“可是我跑不过它们!”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跑不过也要跑。”吴规暗暗匯聚魂力,隨时准备接替身体,嘴上却不露丝毫口风。
吴矩没招,只能咬紧牙关,將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流出的汗液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被体温蒸发,衣服下的肌肉因为剧烈运动而烫得发红。此时的吴矩活生生就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就在他感觉身体要到达极限、支撑不住的时候,身体忽然一轻,好像撞破了什么枷锁。
之前的疲累一扫而空,速度也猛地提升了一大截。
体內隨时准备出手的吴规,见状差点没收住自己的魂力。他张大了嘴:“突……突破了?锻体八层?”
然而此时的吴矩並不知道这一切,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跑、跑。
哪怕跨过了巡猎线,他也浑然不觉。
吴矩的突然加速打了野猪王一个措手不及。但在报復心理的驱使下,它依旧带著族群追了许久,直到巡猎线前,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才不甘地看著吴矩消失在山林之中。
“够了!”
越过巡猎线一段距离后,吴规一声大喝在吴矩脑海中炸响,阻止了他继续奔逃的本能。
听到哥哥的声音,吴矩紧绷的神经一松,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他连忙靠著一棵树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息。
“呼……呼……呼……”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心臟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缓了许久,呼吸才平復下来。
“你刚才……”吴规从他的额头飘出,一脸复杂地看著弟弟,“临阵突破了。”
吴矩愣了一下,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捏了捏拳。
感受著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身体,他喃喃自语:“確实感觉不一样了……”
“你又轻敌了。”吴规打断了弟弟的思绪,语气中带著一丝责备,也有些自责,“我也轻敌了。群居的野猪,又怎么可能每次都是单独出现。”
吴矩抬起头,看著哥哥那张半透明的脸,忽然笑了。
“哥哥,”他说,“轻敌的只有我,你可没有。”
吴规的表情一僵。
“您早就感知到那群野猪了吧?”吴矩喘著气,嘴角却掛著一丝狡黠的笑,“您没提醒我,是因为您想要我自己发现这一点,而不是一直靠著您的提醒,对吧?”
沉默。
然后吴规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跟您学的。”吴矩说著,又喘了两口。
吴规飘到弟弟身边,看著他满脸汗水却笑得灿烂的样子,丝毫没有被人拆穿的尷尬。
“走吧。”他说,“先回去。今天不练了。”
吴矩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坚定,没有一丝经歷挫折后的颓废。
打不倒我的,只会使我更强大。
这不是吴矩的自我安慰,而是他对磨难的宣言。
第二天,吴矩没有进山
不是因为他偷懒,而是吴规说“该歇一天了,至少让身体缓缓”。
他正在石屋门口劈柴,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放下斧头,走到村口一看,发现一群人围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劲。
王大叔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又黑又沉。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小虎昨天跟巡猎队进的山,到现在还没回来……”
吴矩心头一沉。
小虎是王大叔的儿子,大名叫王小虎,今年十九岁,是村里年轻一代中最壮实的小伙子。他从小就跟著巡猎队进山,对山里的地形比自家的院子还熟悉。这样的人,怎么会失踪?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嘆气,有人拍著王大叔的肩膀说著安慰的话。
“说是追一头受伤的猎物,追到林子深处去了。”王大叔的声音越来越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巡猎队等了他一晚上,都没见人回来……”
老蛮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大虎,你別急。人还没找到,就还有希望。”
他转过身,对著人群说:“二狗,你去找隔壁村的猎户,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消息。王大虎、赵铁柱、李石头,你们三个带上乾粮和水,沿著巡猎队昨天的路线走一遍。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別在这儿围著。”
几条命令下去,人群散了大半。
王大叔红著眼眶,带著几个年轻人回去收拾东西,准备进山。
吴矩站在人群外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著王大叔那副强撑著的样子,想起了那天在村口,那个男人三步並作两步地上前,一把接过他肩上的柴捆,皱著眉说“怎么背著这么重的东西”。
那个人的手很有力气,声音很大,是个粗獷的、不太会说话的山里汉子。
但刚才,那个山里汉子的眼眶是红的。
吴矩攥了攥拳头。
他没有直接去找老蛮子。
而是先回了石屋,把斧头放好,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然后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想了很久。
“你想去?”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嗯。”吴矩没有隱瞒。
“你想清楚了?山林深处不比咱们平时活动的那片区域。越往里走,野兽越多,地形越复杂。你一个九岁的孩子——”
“哥哥。”吴矩打断了他,“我不是普通的孩子。”
沉默。
然后吴规笑了。
“行。”他说,“那你去吧。不过別直接说『我要进山找人』,先问问情况,看看他们缺不缺人手。”
吴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老蛮子家的方向走去。
老蛮子正蹲在自家门前抽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见吴矩走过来,他抬起头:“有事儿?”
吴矩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蛮爷爷,我想帮忙进山找小虎哥。”
老蛮子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也没有吴矩预想中的拒绝。老人家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知道山里有多危险吗?”老蛮子问。
“知道。”
“你知道你才九岁吗?”
“知道。”
老蛮子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来,背著手,往自己屋里走去。吴矩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老蛮子的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墙上掛著几张兽皮和几把猎刀。老人家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
刀不长,只有成人手掌那么长,但刀刃很亮,在昏暗的屋子里闪著寒光。刀柄上缠著旧布条,已经被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拿著。”老蛮子把刀递给吴矩。
吴矩接过来,握在手里。刀很沉,重心很稳,像是专门为某种特殊的手法打造过的。
“这把刀是我年轻时用的。”老蛮子说,“跟了我三十多年,猎到过不少畜生。我现在老了,用不上了,但它还没有,给你了。”
吴矩抬起头,看著老蛮子。
“蛮爷爷,这……”
“別推辞。”老蛮子摆了摆手,“你拿著防身。山里不比村里,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看著吴矩的眼睛。
“你去吧。就跟著搜救队一起进山,別单独行动。天黑之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得回来。”
吴矩没再拒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將短刀別在腰间。
他转身走出老蛮子的屋子,深吸了一口气。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
“哥哥。”
“嗯。”
“你说,小虎哥还活著吗?”
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吴规的声音很平静,“活著也好,死了也罢,人总要找到了才知道。”
吴矩点了点头,朝著王大叔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拖在身后,无声地延伸向远方。
明天,天一亮,他就要跟著搜救队进山了。
他不知道山里有什么在等著他。
但他知道,他不会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