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选拔赛当天。
千惠子一大早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从客房出来,没有开灯,借著厨房透出的光摸到灶台前。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鸡蛋、牛奶和吐司。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平底锅里的油刚热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藤原清逸从沙发上坐起来,头髮乱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藤原清逸揉了揉眼睛“阿姨,这么早?”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把你吵醒了?”千惠子有些抱歉,“藤原君,你再睡会儿,好了我叫你。”
“不用了,阿姨我平时起的也早。”藤原清逸把被子叠好,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已经精神了。“阿姨,我来帮您吧。”
“那你把牛奶热一下吧。”
“好。”
两人在厨房里忙了二十来分钟,茶几上陆续摆上了煎蛋、火腿三明治、生菜沙拉、热牛奶。千惠子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
“明菜,明穗,明子起床啦——!”她朝主臥方向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先是明穗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是佳奈子掀开被子的动静,最后是明菜轻声说“我先起床收拾了”。
主臥的门开了。明菜穿著睡衣走出来,头髮睡得乱糟糟的,她揉著眼睛往卫生间走,经过客厅时看见了藤原清逸,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形象,说一句“早”,然后飞快地躲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千惠子笑了笑。“这孩子,怕被你看见丑的样子。”
藤原清逸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说话。其实他早就看过了....
明菜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髮已经洗过了,吹得蓬鬆,发尾微微卷著。她进主臥换衣服,门关著,里面传来佳奈子的声音“这件好看”“那件也好看”“你到底穿哪件”。
门开了。明菜站在门口,穿著一条圆领无袖的连衣裙。白色的,她走到藤原清逸面前。
“好看吗?”她问。眼睛看著藤原清逸,但问完以后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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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好看。”藤原清逸说。
“真的?”
“嗯。”
佳奈子从房间探出头。“明菜酱超好看的对不对!我帮她挑的!”
明穗也醒了,抱著个公仔站在主臥门口,揉了揉眼睛。“明菜姐像个公主。”明子这时从房间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帮她把裙子的领口正了正。“不错,好看。”但语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真诚。
明菜被夸得有点飘,嘴角翘起来,在客厅那面全身镜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那——我就穿这件了!”
“行了行了,別臭美了,快来吃饭。”千惠子把她推到餐桌前。
一行人围坐在餐桌,明穗啃著三明治,佳奈子吃煎蛋,明菜小口喝著牛奶。藤原清逸坐在沙发扶手上,端著牛奶杯,看著她们。
千惠子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筷子,去卫生间洗手、整理头髮。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衣服。
“都吃好了吗?检查一下东西。信件、水壶.....明菜你带替换的衣服了吗?”
“带了。在书包里。”
“明穗你呢?”
“带了我的小包包。”
“佳奈子?”
“带了相机!”
“电视台不让拍照。”藤原清逸说。
佳奈子把相机塞回包里。嘟囔了句“那我偷偷拍。”
吃完早餐,一行人出了门。
从西日暮里到日本电视台麴町分室,要坐电车。明菜、佳奈子和明穗走在前面,三个女孩嘰嘰喳喳的,一会儿你推我一下,一会儿我拉你一下。明穗跑得太快,差点撞到別人,被千惠子喊回来。明子走在后面,背著明穗的小书包,看著她们打闹的样子,笑了笑。
藤原清逸走在最后面,看著明菜的背影。他加快了几步,走在她旁边。
前往日本电视台麴町分室,位於千代田区二番町14番地,在电视台的別馆举行,一行人乘坐电车过去。
到了电视台,大门外有很多人,有来自各地的参赛选手以及她们的亲朋好友。
明菜走在队伍中间,佳奈子和明穗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千惠子站在后面,手里攥著明菜的外套。明子站在更后面一些,跟著人海一点点往前移动。
走进电视台別馆,一路上走廊的墙上贴著歷年冠军的照片。明菜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面孔,有的已经成了明星,有的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工作人员把明菜领到等候室,並告知他们,家属朋友需要前往观眾席。
比赛正式开始,他们前往观眾席等待。演播厅舞台呈阶梯式,坐在最前面的是评委,后面的就是各大事务所的代表,然后就是观眾。
观眾席不大,座位一排排往后延伸,舞台在最前面,铺著浅色的地毯。灯光很亮,照得整个演播厅白晃晃的。墙上掛著《明星诞生!》的logo。
“藤原君,你说明菜今天能行吗?”千惠子轻声问。
藤原清逸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是告诉千惠子他知道的“答案”还是怎么样,最终他只是点点头:“可以的。”
千惠子看著他,没有追问。
主持人坂本九走上台。是个差不多四十岁的男人,穿著西装,笑容温和。
“让大家久等了,《明星诞生!》总选拔赛现在开始。”
坂本九语速不快不慢,介绍起了了评委阵容。
“今天的评委老师有——松田敏江女士,阿久悠先生,中村泰士先生,三木刚先生......”
松田敏江坐在评委席正中间,头髮盘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年也是她说明菜“唱功还可以,但颱风太沉稳了,没有少女的活泼”將明菜淘汰的。明菜记得她的每一句话。
阿久悠坐在她旁边,头髮灰白,手里拿著一支笔,面前摊著记分表。他话不多,但写词很厉害。中村泰士和三木刚坐在另一边,两人不时低头交流几句。
观眾席上坐满了选手的亲友,与观眾。明菜站在后台的侧幕条边,手里攥著號码牌,手心全是汗。她排在第七个。前面几个选手上台,有的唱得很稳,有的因为紧张破音了,下台后哭了出来。她听著那些歌声,心飞快地跳著。
轮到她了。
坂本九念出她的名字。“下一位选手是——中森明菜,她今年十五岁,来自清瀨。”
明菜走上舞台。灯光很亮,晃得她有一瞬间看不清台下。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鞠了一躬。向评委简单介绍自己:“我今天演唱的曲目是松田圣子桑的—《裸足の季节》。”
现场乐团的伴奏声缓缓响起
白いヨットの影渚をすべり(白色游艇的影子滑落在岸边)
入江に近づくの手を振るあなた(你在江岸边挥动著手)
梦の中のこととわかっていても(即使明白这是在梦中)
思い切りこたえる私です(我也尽情的回应著)
エクボの秘密あげたいわ(想告诉你小酒窝的秘密)
もぎたての青い风(摘下清风)
一曲唱毕,演播厅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明菜看向观眾席,千惠子鼓掌鼓得很用力,明子在点头,明穗举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手牌,佳奈子在喊“明菜酱,你最棒了。”。藤原清逸坐在最边上,没有鼓掌,只是静静看著她。但那个眼神,比鼓掌更让她安心。
因为上次评委淘汰她的理由是“以她这个年龄表现得太过於成熟,沉稳,没有少女的活泼”所以这一次她特地选了这首歌来展现自己的年轻活力。
明菜並没有想像中的怯场,而是尽情的唱完了歌。她看向台下的评委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评委们开始点评,轮到去年淘汰她的松田敏江,“中森选手?”
明菜微微鞠躬,点点头“是”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抬起眼睛看著明菜。“你的歌功很好”
明菜听到她这么说,心里闪过一丝窃喜。
可紧接著松田敏江画风一转,:“但中森选手,你的面容长的很像小孩,不太好。”
明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听到这番评价,明菜预感到自己要失败了。
千惠子,明子,明穗还有佳奈子攥紧拳头,为明菜感到不安。
她接著说“在我看来,相比於去唱大人的歌,不如去试试童谣?或许那样会更加適合你。”
演播厅一下子静了,评委们对视了一眼打起分。
然而松田敏江的话彻点燃了明菜的怒火,明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反驳道:“老师,您说让我唱童谣,可是明星诞生不是不接受童谣吗?”明菜的脸上带著愤怒和不甘。
当她说出这话时,全场譁然,评委,观眾都感到震惊,主持人坂本九一时不知道怎么打圆场,现场的氛围剑拔弩张,观眾席上的事务所代表也在交头接耳的討论。
就在这时观眾席上有人大声的喊:“明菜!不要说了!”是千惠子,她的声音很大,很急,
明菜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隨后对评委鞠了个躬,缓缓走下舞台。心里想著“是啊,这个时候再怎么愤怒,自作主张我也没有用。评委老师没有从未在我身上看到一个歌手的未来。”
松田敏江看著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节目依旧在继续进行下去,並没有因为明菜刚刚的举动而改变什么,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明菜走下了舞台。观眾席里几个人还在小声议论,但很快被下一个选手的歌声盖住了。她走到后台的角落,靠著墙,把手里的號码牌翻来覆去地握紧。千惠子从观眾席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伸手理了理明菜额前的碎发。
“妈——”
“没事。”千惠子的声音有点哑,“下次再加油吧。”
明菜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但擦不乾净。
藤原清逸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走过去。他看著明菜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佳奈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抱著安慰她,又不觉得不是很好。明穗拉著千惠子的衣角,嘴巴一瘪一瘪的,也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明子靠在墙上,看著妹妹,没有过去。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得她自己想开。
最终结果出来了。没有中森明菜。她很不甘心,努力了这么久,结果就被这样隨意的否定了,还是同一个评委。
“走吧”
明菜说了句,“走吧”接著便走出了演播厅。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走在櫸木道上。
沿著櫸木道走。十月的叶子开始泛黄,櫸树的叶子已经黄了,有些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明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没有人跟得上她。千惠子在后面喊了一声“明菜”,她没有回头。
“让她自己待一会吧。”明子轻声说。
千惠子停下来,看著女儿的背影。裙摆在风里飘著,露出的肩膀绷得很紧。
藤原清逸看著她这个样子,心口猛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碎的四分五裂,快步跟了上去,走到她旁边。
“明菜。”
她没有应。
“明菜。”
她停下来,转过头看著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刚才在台上,不该说那句话。”他说。
明菜看著他。“你觉得是我的错?”
“不是.....但说了也没用的。”
明菜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不想让她看不起我。去年她说我太成熟,今年我改了!今年她却说我像小孩。我要怎么改?我改成什么样她都不会满意的!”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明菜。”
“嗯?”
他有些纠结的说:“要不要我让老师帮你?他认识很多唱片公司的人”
明菜猛地抬起头看著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伤心,是生气。
“清逸君,你什么意思?”明菜声音很大,几乎是喊出来的。
藤原清逸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
“你觉得我不行?你觉得我过不了?所以要靠关係?”明菜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抖,“我不要。我不想靠別人。我要靠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明菜看著他,眼泪又掉了下来,“清逸君也跟他们一样......觉得我唱不好,觉得我不行吗?”
“明菜,我没有。”
“你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不相信我。”
藤原清逸站在原地,看著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想说什么,想说“我只是想帮你”,想说“我相信你”。他知道说这些没用,他伸出手想牵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別碰我。”明菜的声音很小,但很倔,“让我自己待会儿。”
她转过身,面对著那棵櫸树。树干很粗,树皮上长著青苔,她的眼泪滴在地上。
千惠子在不远处看著,嘆了口气,没有走过去。佳奈子看著哥哥的样子,想过去说点什么被明子拉住了。明子摇了摇头。明穗抱著公仔,小声问明子,“明菜姐怎么了”,明子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藤原清逸背靠著另一棵树,脚踩在落叶上。他看著明菜的背影,连衣裙在风里轻轻吹动。
过了很久,明菜转过身。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走回千惠子身边,拉起母亲的手。“走吧。不是说要去吃饭吗?我饿了。”
千惠子愣了一下。“你......”
明菜没有说话,心里还是很生气“那个评委真的很让人气愤啊,就因为我长得像小孩,就说我成为不了歌手,根本是吧人当傻瓜戏弄”她摇了摇头,“再来一次,我还要再挑战一次!”不甘心的情绪和斗志,充斥著明菜的脑海。
佳奈子从后面跑上来,一把抱住明菜的胳膊。“明菜酱!你刚才其实唱得真的很好!比上次都好!是那个评委有眼无珠!”
明菜被她逗笑了。勉强的,但確实是笑了。
笑著说“你才眼睛有问题。”
“我眼睛好得很。”佳奈子拉著她往前走,回头朝藤原清逸喊了一句,“欧尼酱!你还欠我一顿大餐呢!今天必须得请客,而且必须要是大餐!”
明菜看著藤原清逸,眼里满是歉意,嘴角动了动,为刚才的行为道歉,“清逸君...我”
藤原清逸看在眼里,明白她的意思,打断她,对著她温柔的点了点头“走吧,我带你们去吃大餐。”
一行人沿著人行道走了十来分钟,藤原清逸在一栋大楼前停下来。
“这里吃吧。”
千惠子抬起头,愣住了。门口站著穿西装的门童,玻璃门擦得鋥亮,里面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来,把整个大堂照得金灿灿的。她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店名,她知道这家法式餐厅,但只听说过,从没来过。听说吃一顿都可以花掉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藤原君,这......太贵了吧。”千惠子连忙摆手,“咱们换个地方,车站那边不是有家烤肉店吗?
“阿姨,没事。今天明菜比赛辛苦了,吃顿好的。”藤原清逸已经推开了门,门童微微鞠躬,“欢迎光临”。”
佳奈子从千惠子身后探出头,看著餐厅的装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欧尼酱,其实我开玩笑的,不用这么破费,我怕把你吃破產了。”
藤原清逸调侃著逗她说“我破產了,就把你卖给这老板,让你打工还债。”
“哼,你敢!我回去告诉妈妈你欺负我。”佳奈子转过头不再搭理他。
明穗已经跑了进去,仰头看著水晶吊灯,嘴巴张成了o形。“明菜姐!这里好漂亮!”
明菜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被眼前的灯光映著,像是落了碎金在里面。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侧了侧身牵起她的手。“进去吧。”
明菜愣了一下,隨后用力握住他的手,想为刚才的事表达歉意。
一行人被领到靠窗的位置。落地窗正对著街景,桌布是白色的,餐具摆了好几副,银质的叉子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佳奈子坐下来偷偷摸了一下叉子,“这不会是银的吧。”
“你洗乾净手了没?”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
“洗了!出门前洗的!”佳奈子理直气壮地说。
明子看著菜单,翻了两页,表情淡淡的,但手指在菜单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价格,太贵了,把菜单放下了没有点。明菜坐在藤原清逸身旁,手里拿著菜单的边缘,翻了翻又合上了。
明穗趴著看菜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法式蜗牛......那不就是蜗牛吗?能吃吗?”
“能吃。”千惠子说,“但估计你不敢吃。”
“那我不点了。”
隨后千惠子看向藤原清逸,委婉的说“要不换个地方吧,这里....”
藤原清逸打断她:“没事”接著叫来服务员,直接报了几个菜名:前菜拼盘、法式洋葱汤、牛排、油封鸭、焗蜗牛、焦糖布丁、巧克力熔岩蛋糕。
佳奈子听得眼睛发亮。“欧尼酱,你经常来吃吗?怎么看你这么熟悉,你居然背著我偷偷吃好东西还不带我,说,你经常来吃。”
他白了佳奈子一眼:“以前跟老师来过几次,就记著几个菜而已”
千惠子坐在旁边,听著他报的菜名,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价格。手指在桌下攥了攥,又鬆开了。
菜一道一道上来。前菜摆盘精致,酱汁在白色盘子上画了一道漂亮的弧线。佳奈子第一个动叉子,吃了一块烟燻三文鱼,眯起眼睛,“好吃!”明穗学著佳奈子,叉起一块,嚼了两下。她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好吃就对了。明子切了一小块鸭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没有说话,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露出满意的神情,继续切第二块了。
明菜吃得不多,叉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藤原清逸坐在旁边看著她,把一盘焗蜗牛推到她面前。“吃点东西把。”
“我不饿。”
“骗人,你就没怎么吃东西。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块三明治,你刚才都唱了歌,体力消耗很大的。”
明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清楚自己吃了多少。她低下头,叉起一块蜗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叉了一块。
千惠子看著,没有说话,给明菜碗里又夹了一块鸭肉。
吃到后半段,千惠子放下叉子,擦了擦嘴,拿起桌上的帐单。翻开看了一眼,眼角跳了一下,合上。
“藤原君,今天阿姨来。”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纸幣。看著那厚厚的一叠,手指攥了一下,纸钞边缘微微发皱。
藤原清逸连忙伸手按住。“阿姨,我来就好。您可千万別跟我抢。”
“这怎么行,你从美国专程飞回来,让我们住你家,现在吃饭还要你请,阿姨心里过意不去。”
藤原清逸看著千惠子。她有些窘迫,是那种不好意思给別人添麻烦的侷促。
“阿姨。明菜比赛,我是她....我应该来的。你们来东京,我要好好招待你们。这是我应该做的。”他看了看明菜,又转回来,声音放低了一些,“您就別跟我客气了。”
千惠子看著他的眼睛,他的手还按在帐单上,没有鬆开。她想起从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只是一个经常带著妹妹和明菜一块玩的孩子,还在上小学。后来自己到东京读书,开店帮助她们家,又去美国拿了奖,现在,他成了女儿最在意的人。他长大了,也有担当了。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把钱收回钱包。
“那......谢谢你了,阿姨就不跟你客气了。”
服务生走过来收走了帐单。藤原清逸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递过去,动作从容,像做过很多次。
千惠子看著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藤原君,刚才明菜说的那些话......”千惠子的声音很低,“她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你也是一片好心。”
明菜放下叉子,嘴唇动了一下,看著他没说话。
藤原清逸摇了摇头。“阿姨,是我的问题。我明知道明菜性格,还说出那种话。明菜说得对,她不是需要依靠別人。是我不对。”他看向明菜,明菜低著头,手指在桌布上画圈。
千惠子看著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
“明菜。”她轻声叫。
明菜抬起头。
“说句话。”
明菜看著藤原清逸,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很小,“.清逸君.....对不起。我不该凶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
“没事。”他揉了揉明菜的头髮,“你凶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明菜愣了一下。“我哪有。”声音大了一点,带著一点气。佳奈子“噗嗤”笑出声,“明菜酱,你別跟欧尼酱吵了。他今天请客,你给他点面子好不好。”
明穗也帮腔:“明菜姐,你刚才在路上好凶。我都害怕了。”
“......我平时对你凶吗?”明菜问明穗。
明穗想了想。“有时候凶。但你刚刚对藤原哥哥更凶。”
桌上安静了一瞬。明菜瞪了明穗一眼,明穗赶紧低头吃布丁。藤原清逸没忍住,笑了出来。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很轻的笑。明菜瞪著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还是笑了。很小,但確实是笑了。
甜点上来了。焦糖布丁表面有一层脆脆的糖壳,佳奈子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含混不清地说幸福的味道。
明菜舀了一小勺布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藤原清逸看著她。“好吃吗?”
“嗯。”
“那多吃点。”明菜又舀了一勺,这次舀得比刚才多。
佳奈子吃完了自己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想舀一勺明菜布丁,被明菜用叉子挡住了。“你自己不是有吗?”
“明菜酱现在我们的感情变得这么陌生了吗?我只不过想尝尝你的嘛。”
“那你拿勺子自己来,不要用叉子挖我的布丁。”
明穗在旁边举手,“明菜姐,我也要尝一口。”明菜把布丁推过去让她舀了一口,又拉回来。把自己吃过的勺子放进嘴里,很自然。千惠子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藤原清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著窗外东京的风景。——至少现在,她们是开心的。
吃完饭的时候,明菜把最后一块布丁吃完,放下勺子。起身出了餐厅的门,晚风迎面扑来。十月东京的傍晚有点凉,明菜穿的是无袖连衣裙,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藤原清逸走上前,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他的外套很大,罩住她肩膀。
“我不冷。”
“手都凉了还嘴硬,我看你就剩嘴是硬的了。”
明菜缩在外套里,攥著领口。
“清逸君。”
“嗯。”
“今天晚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请我们吃饭。谢谢你回来。”
藤原清逸揉了揉她的手说:“那你可不能再生我气了。”
她其实早就已经不生气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明菜把脸缩进外套领口,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千惠子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明菜旁边。“走吧,回去了。明天还要回清瀨。”
“嗯。”
一行人沿著櫸木道往回走。明菜走在最前面,穿著他的外套,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千惠子走在她旁边,明穗牵著千惠子的手,佳奈子跟在后面,还在跟明子討论刚才那道蜗牛到底好不好吃。
藤原清逸走在最后面。他看著明菜的背影,裙摆在他外套下面若隱若现,他的外套穿在她身上,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欧尼酱,你走快点。”佳奈子回过头喊。
“来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她们。
秋夜的东京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又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