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下午,世田谷。
藤原清逸带著剧本去了市川老师家。
门开了。由美子穿著围裙站在门口,看见他,眼睛一亮。“清逸,怎么是你??”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让他进来,“你不是已经开学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他微微鞠躬,“有点事,所以请假就回来一趟。”换了鞋,“老师他在吗?”
“老头子他在书房写东西呢。”由美子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你先进去找他吧,他都在书房待一天了。我给你们泡茶。”
市川昆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铅笔,面前摊著稿纸。看见藤原清逸进来,没有摘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回来了?”
“明菜比赛。”藤原清逸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请了假。”
市川昆放下铅笔,把老花镜摘下来。“结果呢?”
藤原清逸摇摇头:“落选了。”
市川昆皱了皱眉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清逸,那小姑娘我和你师母都挺喜欢的,要不要我....”
“老师,不用了。”
市川昆顿了顿,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藤原清逸接著说“其实我也有跟她提过的,但是被她拒绝了,明菜她说…想靠自己出道。”
市川昆先是一愣,隨后露出一丝笑意,很淡,嘴角动了动。“你这小女朋友,脾气倒是不小。”他把铅笔放回笔筒里,“也好。那孩子有心气。既然她这么说了,就让她自己闯吧。但,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让她找我。”
由美子端著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清逸,你还没吃东西吧?晚上留下了吃完饭再走。
他站起身,微微鞠躬“谢谢师母。”
由美子摆摆手,“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当自己家就好了。”
“对了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和师母看个东西。”藤原清逸从包里拿出一叠稿纸,用夹子夹著。
市川昆接过去。第一页写著三个字——《终结者》。“科幻片?”他没有翻,先看了一眼標题。
“嗯。”
“怎么突然想拍科幻片了?没考虑把《调音师》拍成长片?”
“调音师暂时没计划。这个是新想的。”藤原清逸顿了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不写下来怕忘了。”
市川昆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停了一下,又翻了几页。表情从平淡变成认真,眉头慢慢收拢。
由美子看丈夫看的这么入迷,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稿纸。问到“怎么样?”
“这是部科幻片。”市川昆把稿纸递给她,“你也看看。”
由美子接过去,翻了几页。她没有说话,一直翻到第五页才停下来。
书房里安静了,只有两人翻页的声音。
由美子合上剧本,“清逸,你怎么突然对机器人感兴趣了?”
他想了想说:“师母,其实我一直都有想法的,几个月前我看了厄文·克什纳导演的星球大战2,觉得现在科幻市场还不错,所以我想尝试一下。”
“这个主角——凯尔·里斯,从未来回到过去保护一个叫莎拉·康纳的女人,因为未来的天网系统要杀掉她,阻止她的儿子出生。”由美子看著藤原清逸,“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是时间悖论,”顿了一下“我小时候看过一本书,上面有讲到如果穿越时空,杀死自己的祖父,那么父亲就不会出生,自己也不会出生了,我觉得这个设定挺有意思的,所以就用在这个剧本了。”
由美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拿起剧本又翻了翻。“你这个剧本很大胆。据我所知现在的电影市场上,这种类型的科幻片也並不多见。你如果拍成了,很可能会开闢一个新方向。”
她合上剧本,和市川昆对视了一眼。
“但,清逸,这个.....”她斟酌著措辞,“你有想过拍这部片子要花多少钱吗?”
“想过。很多。”
“那你打算怎么拍?”
“先把剧本写完,然后找投资。”他顿了顿,“如果找不到投资,就自己出资。”
两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市川老师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他是开玩笑的,但看著他认真的模样,“清逸,你想清楚,我单单看你的剧本,保守估计这部片子製作成本都得600万美元以上,你知道得卖多少票房才能回本吗?”
藤原清逸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逞强的平静,是真的已经想过很多遍的那种平静。
市川昆把剧本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语气严肃了很多“清逸,这不是开玩笑的,你还在读书,我知道你在股市赚了些钱,但你也未必扛得住这种体量的製作。”(他不知道主角具体有多少钱)
藤原清逸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院子里落叶扫帚的沙沙声。
“老师,我知道的。”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知道这样风险大。”
他停了一下。
“但这部片子,我就是想拍出来。”
市川昆看著他执拗的样子是既生气,又惋惜,“你別因为一时衝动,最后....”
“老师,我不是衝动,这部片子我打磨了很久了,我真的想试试,”藤原清逸说。
他確实不是衝动,他知道1984年《终结者》会以640万美元的成本拿下了7800万美元的全球票房。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由美子看著丈夫的表情,知道他有些生气了。
藤原清逸试图打消老师的顾虑,“老师,这部片子,我也算过。600多万美元的预算,如果拍出来,票房不会差的。”
“你拿什么算?”市川昆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拍过长片吗?你跟製片厂打过交道吗?你知道600多万美元拍一部科幻片意味著什么吗?特效、道具、场景、演员——每一样都要钱,每一样都可能出问题。你没有经验,第一次拍长片就拍这么大的项目,失败的概率比成功大得多。”
藤原清逸没有说话。
市川昆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你清楚六百万美元是个什么概念吗?这不是一部学生作业。这是正经八百的商业片。拍好了,可能一炮而红。拍砸了.....”他停了一下,“拍砸了,赔掉的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我建议你还是等以后有经验了在拍。”说完眼里全是对他未来的担忧。
这些他当然知道,但时间不等人,卡梅隆过段时间就要写这个剧本了,必须要在这之前把它拍出来。
他正了正色:“老师,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老师,您怕我第一次拍长片就摔个大跟头,以后再也站不起来。您怕我把所有钱砸进去,最后血本无归。您怕我被这个行业从此关在门外。”
市川昆没有说话,但眼神动了动。
“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藤原清逸垂下眼睛,“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六百万美元。如果赔了,不只是钱没了,是我以后可能很难再获得投资商的信任。这些我都知道。”
他抬起眼睛,看著市川昆。
“但这部片子,我还是想拍。”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院子里扫落叶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市川昆嘆了口气——不是生气的嘆气,是一个父亲听到儿子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时,那种无可奈何的嘆气。他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镜拿在手里,慢慢转著。
“你不怕赔?”
“不怕。”
“为什么?”
藤原清逸停了一下。“因为我算过。不是算成本,是算观眾。这个剧本讲的东西,是从来没有在大银幕上出现过的,一个来自未来的杀手,一个被追杀的女服务生,一个为了保护她而从未来回来的战士。这个故事,观眾会会想看的。”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市川昆看著他。少年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狂热,是篤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他平復了一下心绪,“清逸,如果你执意要拍,我可以帮你联繫东宝映画。东宝这几年在扩张,对这种类型的片子可能有兴趣。如果他们愿意投资,你会轻鬆很多。”
“老师......这部片子我不想和製片厂合作。”藤原清逸说,“我不希望剧本被改,选角被干涉,我想要剪辑权在我手里。至少第一部片子,我想拍一个完全是我想要的东西。”
市川昆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戴上,重新翻开剧本。又翻了几页,停下来。
“如果你执意要自己来,我不拦你。”他抬头看著藤原清逸,“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剧本彻底完成之后,拿来给我看。不是徵求意见,是必须让我看。”市川昆的声音恢復了平时讲课的样子——不是命令,是叮嘱,“我不干涉你的创作。我只是想在你开拍之前,帮你再过一遍眼。还有拍摄的时候如果遇到问题,记得给我打电话。这不是儿戏。”
藤原清逸看著老师。市川昆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翻著剧本,好像在自言自语。
由美子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她看著丈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藤原清逸。
她走过来,在市川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把手搭在他手臂上。
“清逸,”由美子的声音很轻,“你老师他不是不支持你。他只是.....”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他只是不希望你一个人扛。六百万美元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你一个人。他嘴上说怕你失败,心里想的是如果你失败了之后,怎么帮你。”
藤原清逸低下头。“我知道老师是关心我的,师母。”
由美子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丈夫。“你们师生俩一个德性。一个非要自己扛,一个明明很担心但说出来的话带著刺。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市川昆的肩膀,“茶凉了,我去添水。”
市川昆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他拉开抽屉,手伸进去,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关上抽屉。他转过身。
“东宝那边我有认识的人。如果你改变主意,想找投资方分担风险,告诉我。”他顿了顿,“如果你坚持要自己来....有什么问题,或者预算不够可以跟我说...老头子我还是能在力所能及的情况帮你一些的。”
藤原清逸站起身,对著老师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老师。”眼眶有些红,他知道老师只是为他著想。
隨后师徒二人在书房里谈起了各自的见解。由美子也提出了一些意见后,便去做今晚的晚餐了
不知过了多久由美子从厨房探出头。“好了好了,聊完了?聊完了就过来吃饭。清逸,今天有你爱吃的炸猪排。”
她把他拉到餐桌前按在椅子上。饭菜端上来——味噌汤,烤鱼,炸猪排,热气腾腾。旁边还有一碟渍物。
由美子把托盘放下。“先吃吧。”语气温柔。
藤原清逸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味噌的味道很浓,海带煮软了,豆腐嫩嫩的。
“谢谢师母。”
“你跟我客气什么。”由美子在他旁边坐下,看著他吃。市川昆坐在对面,把剧本又拿起来翻了翻,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藤原清逸帮由美子收拾碗筷。市川昆还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
“老师,师母,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下次来之前打电话,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藤原清逸在玄关换鞋,市川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清逸。”
“老师。”他转过头。
市川昆站在客厅门口,把剧本还给他。“回去好好想一想,不是想拍不拍,是想怎么拍。拍摄计划、分镜、预算表,这些都理清楚。想好了,告诉我。”
“知道了,老师。”
接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市川昆把信封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一些积蓄。不多,你拿去。”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个什么东西,像是妥协,又像是担心。
“老师,我不能要。”
“为什么?”市川昆的声音又绷了起来。
“因为我真的不缺钱。”藤原清逸正了正色,“我並没有逞强。是真的不缺。六百万美元其实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市川昆盯著他看了很久。少年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炫耀,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市川昆没有问他有多少钱。他把信封拿在手里。点了点头说了句,“如果预算不够,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转身走回客厅。由美子站在走廊里,朝他摆了摆手,用嘴型说“路上小心”。
藤原清逸鞠了一躬,推开门。
世田谷的晚上很安静。电车在路上晃,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他想起市川昆刚才说的话——“如果预算不够可以找他。不要自己扛”他知道这是老师对他的关心和支持,心里很感动。
藤原清逸把剧本放在膝盖上,封面被手指捏得有些皱了。他把它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