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的窗户,是一块略显模糊的玻璃窗。
藤原清逸从书页上抬起头。窗外传来女孩子嬉笑声,由远及近。他看见妹妹佳奈子和几个同班女孩在校门口的杂货铺前,佳奈子站在中间,比手画脚地说著什么,引得同伴发笑,在这群活泼身影稍的后方,
中森明菜正微微弯腰,仔细打量著冰柜里的零食。她偶尔抬头与同学说笑,眉宇间仍带著一丝纠结。
“明菜酱!好了么?快上课了哦!”佳奈子朝她喊道。
“马上就好!”
中森明菜迅速拿起一盒果汁,小跑向收银台。很快,一群小女生便嘰嘰喳喳地消失在校门口。
他静静看著。想起了一个多月前,樱花树下那个攥著破碎兔子气球、蹲著哭的小姑娘。如今那身影似乎已被阳光和笑语填满。
从妹妹口中“不爱说话的同桌”,变得开朗了许多。他收回目光,或许帮助一个迷路的孩子是偶然的善意,但持续关注一个人的变化,则需要理由。
理由....他手指摩挲著笔记本的封面。或许观察一颗未来巨星如何崛起,本身就有趣。更何况,这相遇或许並非纯粹的“偶然”。
放学后,先去教师办公室拿了竞赛报名表,然后到一年级教室外等待。佳奈子手忙脚乱的把学习用品一股脑塞进书包。
“欧尼酱!”她扑过来,抓住藤原清逸的手,“今天手工课我做了一朵纸花!老师都夸我做的好呢!”她献宝一样举起一朵歪歪扭扭顏色鲜艷的摺纸花。
“很棒哦,”藤原清逸接过,仔细的端详著,“顏色选得很好,如果花瓣层次再分明些会更完美”
得到哥哥的“专业”评价,佳奈子心满意足,小心翼翼的收进书包侧袋。兄妹俩並肩走在回家的坂道上。
到家后,藤原清逸放下书包,径直走向楼下的杂货铺。
午后的店內很清閒,父亲藤原大辅靠在柜檯后,翻看著进货单,核对琐碎的帐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著儿子——儿子一般很少这个时间下来,而且手里还拿著练习本。
“父亲,有空吗?”藤原清逸声音平稳。
“哦?怎么了,清逸?学校有事?”
父亲示意他在柜檯旁的椅子坐下,有些疑惑儿子这略显正式的语气。
藤原清逸坐下后,將练习本放到柜檯前,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思索片刻后,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不是学校的事。是关於.....投资。或者说,一种对未来的准备。”
“投资?”
藤原大辅感到好奇,觉得这词从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有些“超纲”,“你这孩子,是不是看了什么经济类的书?我们家现在可没什么钱搞投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儿子指的是股票或债券。
“不是那种投资。”清逸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父亲,您听说过石油吗?中东的石油。”
藤原大辅一愣,话题的转向让他有些摸不清头脑:“石油?知道啊,汽车、工厂都要用。新闻好像提到过。
“那边最近不太平静?”
但作为一个普通小商贩的父亲,他关注更多的反而是米价涨跌和邻里需求,国际新闻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了。
藤原清逸语气篤定的说到:“是的,不太平静。”
“我最近在书店看了很多报纸和国际分析。中东產油国、西方大公司和当地势力之间,矛盾已经很深。根据歷史规律和地缘博弈....”他想了想,换成更直白的说法,“我感觉,这两年,很可能因为衝突或禁运,全球石油供应会出大问题,价格会飞涨。”
儿子的话让藤原大辅听的有些发懵:“石油涨价.....然后呢?我们家不是卖杂货的吗?”
藤原清逸用儘可能直白的语言解释:“石油的价格飞涨,依赖它的行业成本飆升——运输、化工、电力,甚至农业生產。”
“最终结果,就是所有商品价格普遍、大幅上涨。也就是严重的通货膨胀。到那时,我们手里的钱,购买力会急剧下降。杂货铺的进货成本也会暴涨,如果积蓄不变,生活会非常艰难。”
那些“歷史规律”、“地缘博弈”对於他一个小商贩来说听不懂。
但“通货膨胀”、“钱不值钱”、“进货成本暴涨”,这些词汇瞬间让他联想起日本战败后那段物资匱乏、物价飞涨的艰难岁月。
藤原大辅听完后神情逐渐严肃,声音沉了下来,“你....你是说,可能会像以前那样?”
“可能更严重,因为现在的日本经济更依赖石油。”藤原清逸肯定道,“所以,我们需要在那之前,儘可能让手里的钱变多,或者换成能保值、甚至增值的东西。我们需要更多的『本金』,才能扛过风浪,甚至...抓住风浪里的机会。”
藤原大辅沉默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麦茶,试图消化这些信息。
这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该操心、甚至能说清道明的事。但这孩子,从小就不能以常理论之。他那超越年龄的视野和严密的逻辑,此刻带来的不是童言无忌的可笑,而是一种震撼,以及难以言喻的信服。
“可是,”藤原大辅苦笑著说,“清逸,道理爸爸大概明白了。但让钱变多....谈何容易。我们只是开杂货铺的,本小利微。投机的事情,我们不懂,风险也太大了。”
“我明白。所以,我们需要一笔启动资金,一个快速、风险可控的初始积累方式。”
藤原清逸缓缓翻开练习本。里面用铅笔记录著几个日期、马场名、赛事名,以及赛马的名字,旁边標註著一些数字和符號。
“这是....”藤原大辅凑近,更加疑惑。
“中央竞马,春季天皇赏,五月二十八日,东京竞马场。”清逸指著第一行,声音压低,“还有后面这几场,六月和七月的重要g1赛事。”他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您知道『马券』吗?”
藤原大辅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严厉:“清逸!你从哪知道这些的?赌博是害人的东西!我们藤原家绝不能沾!”他的第一反应是斩钉截铁的制止。赛马博彩,在普通市民、尤其是有家室的男人看来,是通往倾家荡產的险恶之路。
“父亲,您別急,听我说完。”藤原清逸语气平和试图让父亲平復情绪,没有丝毫被斥责的慌乱,“我不是要赌博,更不是想侥倖。我说的『风险可控』,是基於....信息。”
他迎著父亲严厉而不解的目光,缓缓道出准备好的说辞:“我有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他父亲是资深的赛马记者,常年追踪赛马血统、调教状態、骑手匹配和场地適应这些专业信息。”
“他父亲根据数据模型,结合一些....內部的独家消息,反覆推演后,確信这几场比赛的结果会出人意料,是赔率极高的『大穴』。他因为职业操守不能亲自下重注,但私下跟家人提过,当作奇闻谈资。我那位朋友偷偷记下了,前段时间写信告诉我,算是分享趣闻。”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朋友、记者父亲、私人模型、內部消息、职业限制.....要素齐全,足以应付一个对赛马略知一二却不精通的普通人心理,建立起初步的可信度。
藤原大辅將信將疑:“记者?內部消息?这...靠谱吗?就算是真的,你朋友能记得那么准?或者,他会不会是在吹牛,甚至.....”他没有直接说出“骗你”两个字,觉得这对儿子有些残忍。
“我记得很准。”藤原清逸点了点上面的记录,语气坚定,“而且,我们可以验证。不需要动用家里的积蓄,就用我的零用钱。”
拿出一个有些旧的存钱箱,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放著一叠纸幣和硬幣,是这些年他有意识攒下的压岁钱和平时省下的零钱。
“这是我所有的『私房钱』,一共131452円。”將铁盒推到父亲面前,“父亲,我请您。用您成年人的身份,在五月二十八日那天,去一趟东京竞马场,或者找一家靠谱的马券售卖点,把所有的钱,按照我这个笔记上记的,全部买『单胜』,就买这一匹马。”
他的手指坚定地落在“春季天皇赏”后面那个陌生的马名上。这匹马,依据他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来自朋友父亲多年后仍津津乐道的谈资,当年他曾亲眼见证,这匹马將会以惊天冷门的姿態夺冠,独贏赔率高得惊人。
“13万円?!”藤原大辅看著儿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对成年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相当於普通上班族两三个月的薪水,对这个家庭也绝非可以隨意丟弃的零头。“清逸,这太冒险了!万一输了...”
“如果输了,”藤原清逸打断父亲要说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坚定,“我绝不再提这事,甘受任何惩罚,並保证以后专心学业,不再想这些『旁门左道』。”
他稍作停顿,让每个字透露著坚定,“但是,父亲,请相信我这一次。我不是出於贪婪或侥倖。这是我们刚刚討论过的、应对未来的危机,所能做到的,能最快,最有可能成功的『投石问路』。”
柜檯的空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风铃偶尔的叮咚声。
藤原大辅看著儿子那张略带稚气,却轮廓分明的脸。
赌博?不,儿子眼中没有赌徒的狂热,只有冷静和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篤定。
良久,藤原大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小铁皮盒,没有去碰里面的钱,而是拿起了那本练习本,仔细地看著上面的记录。
“只此一次。”他的声音乾涩,“而且,不能告诉你妈妈。如果输了......就像你说的,到此为止,再也没有下次。如果.....”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似乎连设想那个“如果”都显得太过虚幻,以至於不敢言明。
“谢谢您,父亲。”藤原清逸对著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