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 5月28日
藤原大辅以“去批发市场看看新货”为由,公文包里揣著儿子的十三万円和一张写著马赛信息的纸条,踏上了前往东京竞马场的电车。一路上,那张纸条在他掌心被汗水浸得发潮。
马场內人声鼎沸,空气里还混杂著二手菸,汗臭和泥土的气味。
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数字跳动。藤原大辅挤在售卖窗口前,看著那匹名为“疾风丸”的马名旁,单胜赔率赫然显示著“1:43”。
看到这个赔率著实让他感到震惊,心里不禁在想儿子朋友真的靠谱吗?
以及周围的人们谈论的都是其他几个名声响亮的马匹,压根没有人看好这匹马。
让他停下脚步想直接转身离去。“儿子是不是被人骗了?”
但想回起儿子那篤定的眼神,以及儿子说的“石油危机”、“钱不值钱”的话语,在他耳边迴响。他喉结滚动,最终下定决心把钱递过去:“十三万,买疾风丸,单胜!”他报出投注
马券是一张很轻的纸。攥著它挤在人群中,听著周围人对热门赛马的品评与欢呼,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居然真的听一个九岁的稚童的话,对自己手中的这张“废纸”毫无信心。
当发令枪响起那一刻,闸门弹开,十几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衝出。“疾风丸”的起跑速度一般,很快它就淹没在马群中后段,毫不起眼。
藤原大辅双目无神的摊在座位上,心里那是拔凉拔凉的。
然而在最后一个弯道,就在他几乎要完全放弃,移开目光时。
那匹栗色的马突然从內道窜出!骑师伏低身体,手上马鞭不断挥舞,它的步幅瞬间加大,以一种惊人的加速度接连超越前方的马匹!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譁然。
藤原大辅屏住呼吸,瞪大双眼,心中不断祈祷著,“快点!快点!再快点!”
看著那抹栗色身影在最后直道上与领先者並驾齐驱,然后以一个几乎难以分辨的微弱优势,率先衝过了终点线!
冷门!惊天大冷门!
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乎將他淹没。有几道狂喜的尖叫声,但更多的是对这个结果难以置信的怒吼和懊丧的咒骂。
藤原大辅呆楞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张马券,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来。
此刻手中那张轻飘飘的马券重若千钧,他难以置信的隨著人流挤到兑奖窗口,工作人员验证马票,將几叠万元大钞从窗口递出,直到那厚厚几沓,崭新的万円钞票被塞到他手里。
看著面前的钞票他的眼睛瞳孔聚焦,嘴唇微微颤抖。他攥过那叠钱,手仿佛被烫了似的颤抖著往包里塞,隨后死死把公文包捂在胸前,低头衝出了喧囂的竞马场。
回程的电车上,他蜷在角落,感觉周围的目光都在盯著他,公文包被紧紧护在怀里。
窗外风景飞逝,但他却视而不见。心臟还在狂跳不止,冷汗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內衣。“贏了?真的贏了?十三万变成了....”他不敢细数,但那包里钱的厚度,粗略点了下惊人的数额,让他手指发麻。不仅仅是因为钱。更是因为,儿子说的,竟然是真的。那关於这场赛马的、听起来荒谬的“信息”,
那关於未来的、令人不安的“预言”....一股寒意攀上脊背,却很快又被激动覆盖。
家里,藤原清逸跟往常一样看书,陪妹妹佳奈子玩。当父亲推门进来的瞬间,他抬头看去。藤原大辅面色苍白,眼神深处带著极力压抑,却仍表现出的震撼与恍惚。他护著胸口公文包的动作,十分僵硬。
“回来啦?”母亲藤原雪梅从厨房探出头,“怎么这么晚?”
藤原大辅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竟没立刻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强用还算平稳的调子回答:“嗯...我....看了几家,货比三家,耽误了点时间。”
在玄关弯腰脱鞋时还差点摔了一跤。
晚餐时,藤原大辅食不知味。母亲疑惑地看他几眼,添了次汤,以为他是因为奔波了一天累了。只有藤原清逸,在沉默的间隙,与父亲目光短暂相触,又各自移开。一种无声的確认在空气中传递。
晚饭过后,佳奈子被母亲叫去洗澡。水声响起。
“我....去阁楼把厚被子拿出来透透气。”藤原大辅腾的下站起身,看了一眼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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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您。”藤原清逸跟上父亲的步伐。
阁楼很矮,堆满了旧物。活板门一关,楼下声响变得模糊。藤原大辅转过身,肩膀垮下,手颤抖地將公文包塞到儿子手里。“你....你看看。”
打开后。是成沓的万元大钞,他快速清点著“五百六十五万円。”数钱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清晰可闻。
藤原大辅靠在旧衣柜上,倒吸一口冷气,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五百六十五万....”他喃喃重复著,眼神发直,
“回来的电车上,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清逸,这真的....”
“父亲,”藤原清逸將钱仔细放回抬起头看向父亲,“现在您信了吗?”
“信了。”藤原大辅快速的点头,声音乾涩沉重。信的不仅是赛马的胜负,更是儿子此前所有超出常理的判断和谋划。
“但这钱....还有你笔记本上记的另外几场.....我们还要继续?”
“六月有一场,七月还有。都是类似的『大穴』。”
藤原清逸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但事不过三。一次惊天冷门是运气,短时间內连续中两次、三次,就是明晃晃的靶子。我们需要的是『原始资本』,不是引人注目的横財。这笔钱是种子,不是最终要摘的果实。”
“六月这场,不能再买『单胜』了。赔率太高,贏太多,太扎眼。我们买『復胜』或『马连』,赔率会低很多,但依然可观。本金,用这次贏来的一部分。而且,要分散。您可以去不同的场外售票点,或者,找一两个绝对信得过、嘴严的朋友帮忙代买一小部分,事后给予酬谢。目標只有一个,不要引起別人的的注意。”
他顿了顿,看著父亲:“需要在明年秋天之前,安全地积累至少十倍於此的资金。这是第二块,也可能是最后一块『问路石』。
之后我们必须彻底洗手,用『乾净』的钱,走『乾净』的路。”
“十倍?五千多万?”藤原大辅呼吸一窒。但儿子的逻辑清晰冷酷,將巨大的诱惑与致命的危险都摊开在他面前。贪婪会令人失去理智,但理智计算后的冒险,或许是这个平凡家庭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他闭上眼,杂货铺琐碎的帐目、生活的重压、儿子眼中那个“钱不值钱”的可怕未来,交织翻腾。
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些决断。“好。下一场,六月。之后,彻底收手。”他接过那包钱,手心滚烫,“这笔钱,还有下次的,怎么跟你妈妈解释?”
“钱由您藏好。妈妈那里,需要一个长期、合理的说法。”
“可以说:您前两年开始,私下跟一位做建材外贸、常跑海外的老同学,投了一小笔钱入股,做些小额国际贸易。最近生意不错,开始有分红。金额不大,但细水长流。这样我们陆续拿钱出来改善家里、投资,就有了勉强说得过去的由头。做跨国生意,时好时坏,赚多赚少,外人难以查证。这位『老同学』,最好真实存在,但关係不必太近,妈妈不熟悉为佳。”
藤原大辅在记忆里快速搜索,確有这么一位中学同学,加藤英,早年去了横滨,据说做些进出口,几年前同学会见过一面。
“加藤英,好,就他。”
“用钱要循序渐进。”藤原清逸补充道:“先从小处开始,比如修葺铺面,添置些像样的货架。等『分红』多拿了几次,再考虑更大的动作。”
这时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被子找到了吗?”
“找...找到了!这就下来!”藤原大辅高声应道,迅速將公文包塞进一个旧行李箱的夹层,用几件破衣服盖好。他看向儿子,压低声音:“六月那场的具体信息,明天给我。需要准备多少本金?”
“五百万。分散开,足够了。下次的回报率不会像这次这么夸张,但预计仍有十五到二十倍。”清逸平静地报出数字。
十五到二十倍。五百万变.....藤原大辅心臟疯狂跳动,按耐不住的激动,重重的点了点头。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下阁楼。踏在坚实的地板上,藤原大辅才觉得悬了半空的心,稍稍落回。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对未知的忐忑——在胸腔里激盪。
藤原雪梅接过被子,摸了摸疑惑的看著他们:“你们怎么把这床冬被拿下来了?”
“顺手而已,先透透气。”藤原大辅含糊道,努力让表情自然,“对了,雪梅,有件事...我中学同学加藤君,做外贸的那个,前些年我手头稍微宽裕点时,投了一小点钱在他的一批建材生意里,算是合伙。他今天托人捎信来,说那批货最近出手了,效益不错,有点分红。不多,就二十万円。”
母亲惊讶地看著父亲:“加藤君?你什么时候投的钱?怎么都没跟我商量?二十万円?这....这稳妥吗?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放心,是老同学,知根知底。就是一点小投资,赚了分点,赔了也就当帮忙。这次是运气好。”藤原大辅按照商量好的说辞,儘量显得轻描淡写,“钱不多,等钱到了,正好把铺子门面修整一下,货架也该换换了。”
母亲感到疑惑,將信將疑,但二十万虽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財,却也不至於到无法理解的地步。丈夫的说辞听起来也合情合理。她看了看丈夫略显疲惫但並无异样的脸,又想了想家里確实需要修缮的铺面,便慢慢接受了这个说法,开始盘算起该从哪里修起。
夜晚,藤原大辅躺在妻子身边,听著她均匀的呼吸,睁眼望著黑暗。阁楼旧行李箱夹层里的那包东西,像一个散发著巨大引力的黑洞,拉扯著他的思绪。五百六十五万.....石油危机.....六月的下一场....加藤的分红....这些词汇和画面在他脑中盘旋。
隔壁房间,藤原清逸在黑暗中睁著眼。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下一次操作,必须更精密,更隱蔽。同时,“加藤英”这个挡箭牌,需要適时地补充更多细节,让它看起来天衣无缝。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六月的结果,等待雪球开始滚动,在记忆里那场席捲全球的风暴降临前,积累起足够分量的筹码。那些关於未来数年日本经济起伏、地价飆升、以及某些特定公司股票走向的模糊记忆碎片,需要被进一步梳理、確认,转化为清晰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