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瀨市立小学里。
第一节课是国语。教国语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烫著当下流行的齐肩捲髮,面容姣好。
佐佐木老师正在讲解一篇关於父亲的短文。他讲的很投入,读到我夹著肉放进父亲碗里.....
此时的藤原清逸虽然目光落在课本上,耳朵听著讲解,但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哪去了。
他在心里盘算著与父亲下一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投注时间、地点选择、金额分配、兑奖后肯定不能像上次一样拿著一大笔钱了,太过於招摇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以及要如何將新的获利“洗净”。
“藤原同学”
没有反应。
“藤原同学?”佐佐木老师手中的粉笔被她掰成了两段,声音提高了一度
坐在旁边的佐藤建偷偷用笔戳进戳他的胳膊
“嗨”藤原清逸“腾”的一下站起身,惹得后排几个男生捂著嘴偷笑,同桌佐藤建对著他做了一个口型“你完了”
佐佐木老师双手撑著讲台,用一种“我倒要你能要怎么圆”的表情看著他:“请你接著朗读下一段,並说说作者父亲是怎么回答的?这表现出作者父亲怎样的思想感情
“是”藤原清逸的思绪被拉回课堂
藤原清逸拿起课本,给了佐藤建一个眼神,佐藤建用笔轻轻点了一下课本,隨后他用平稳的语调朗读了指定段落,然后稍作思考。
“父亲说他贴骨膘,身体棒著呢,寥寥数语勾勒出父亲不愿让儿子为自己担心的关怀和体贴之情”
老师愣了一下,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然后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並向全班强调:“看到了吗?藤原同学虽然刚刚走神,但回答的很棒,大家要学会要从多种角度体会文章,而不是照本宣科。
课间休息的铃声悠悠响起,教室里学生们的心也跟著躁动了起来。
藤原清逸趁著课间,打算去学校杂货铺买瓶水。
到了杂货铺,正挑选著饮料,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不確定,带著微微发颤的声音传来:“清逸哥哥?”
他转头一看,发现是明菜。她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扎著两条小辫子,大概是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她的眼神里带著不可置信,与再次重逢的惊喜,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里写满了“不会吧,不会真这么巧”的惊喜。
中森明菜眼睛“唰”地一下亮起来,语气中带著一些雀跃说道:“真的是你呀清逸哥哥”
然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赶紧吧声音压低,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我之前久在操场看到一个好像你的人,但是….但是不敢確认,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朵尖红红的。
藤原清逸笑著把弹子汽水的珠子摁下去,玻璃珠“啵”的一声落下去,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涌。“真巧啊。”
中森明菜点了点头,像是终於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说:“清逸哥哥,我一直想感谢你呢。几个月前我走丟了,天都快黑了,我一个人害怕的哭了——其实..其实哭了一点点——多亏你陪著我,我才没那么害怕。”
她说“哭了一点点”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距离。
藤原清逸看著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丫头,忍不住想笑,但忍住了,摆了摆手:“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但中森明菜显然不这么想。她轻轻摇了摇头,小辫子跟著晃了晃,用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郑重其事的语气说:“对我来说可不是小事。我一直记著呢。”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啊!”中森明菜惊叫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下一节课是算术课,老师很凶的!”
她慌慌张张地转身要跑,又猛地剎住脚,回过头来冲藤原清逸鞠了一躬,差点让手里攥著的零食飞出去:“清逸哥哥再见!”
然后像被猫追的麻雀一样,扑棱地往教室方向跑。
中森明菜几乎是踩著上课铃的尾巴溜进教室的,脸颊因为小跑泛著两团薄薄的红晕。
佳柰子把脑袋凑过来了,圆溜溜的眼里写满了“快说快说”,像一只闻到鱼乾味儿的猫。她拿铅笔帽戳了戳明菜的手臂,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喂喂喂,你刚才跑哪儿去了?去杂货铺买个零食买到北海道去了?刚刚老师课前点名我都帮你打马虎眼了,说你去了厕所——你要怎么谢我?”
“知道啦知道啦,明天带给你吃我妈妈做的醃萝卜。”明菜一边小声回话,一边把课本从桌子里掏出来,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佳柰子是什么眼力?她跟明菜做了几个月同桌,闭著眼睛都能感觉到这丫头不对劲。她立刻把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明菜的刘海上了,眯起眼睛,用那种审犯人似的语气说:
“不对。你不对劲。你不是去买零食的。你这个表情——你该不会在杂货铺碰到什么『特別的人』了吧?”
明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毫无徵兆、猝不及防,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翻书。
“哪、哪有....”
“书拿反了,明菜酱。”
明菜手忙脚乱地把书翻过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佳柰子已经捂住了嘴,眼睛里闪烁著某种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光芒。
“天哪天哪天哪,”佳柰子把声音压到气声的程度,整个人几乎趴在课桌上,两只手撑著脸,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你给我从头招来。一个字都不许漏。是不是碰到那个——你说的那个『大哥哥』了?”
明菜咬了咬下唇,没说话,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已经替她回答了。
佳柰子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幸好及时想起还在课堂上,硬生生把那股子雀跃压成了原地抖腿。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嘴,闷声闷气地发出一长串“唔唔唔唔唔”。
“真的假的?!”佳柰子缓过劲来之后一把抓住明菜的手腕,力度大得像是怕她跑了,“你前几天才说在学校看见一个长得像你那个长得像少年漫画走出来的“大哥哥”的男生,这么巧真的是他?
“我、我没说过那种话!”明菜急得差点咬到舌头。
“你说过。原话。我记了笔记的。”佳柰子面不改色地胡扯。
明菜瞪了她一眼,但她实在太可爱了,瞪人也跟撒娇似的没什么区別。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语速却忍不住快了起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吗,他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同校!我刚刚在杂货铺碰到他了,我一开始还不敢认,就试探著叫了一声——结果真的是他!”
“同校?!”佳柰子的音量差点失控,她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吞回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怪腔怪调的“咕——”,然后清了半天嗓子,“几年级?哪个班?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哪个班的....”明菜懊恼地发现自己对这个“大哥哥”的了解少得可怜,“我只知道他叫藤原清逸,几个月前他告诉过我名字。他说叫『清逸』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心想这名字也太好听了,像是小说里的人。”
“藤原.....清逸.....”佳柰子念叨了两遍。
隨后表情在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笑容在一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瞪大问:“那个名字,你再说一遍,你….你说他叫啥?!”
“藤….藤原清逸?明菜不明所以的重复了一遍,然后看著佳柰子的脸以一种令人担忧的速度开始变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微微发白,从微微发白变成隱隱发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可能马上就要昏倒但我决定先搞清楚状况”的复杂表情上。
“藤原清逸。”佳柰子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吞下去再吐出来,“你是说,几个月前在你遇到困难,那个长得像少年漫画走出来,然后陪在你身边的大哥哥叫藤原清逸?!”
“对啊”
“你確定,你当时没听错?不是清一?不是清志?是清逸?”
“他亲口说的,清逸,清楚的清,逸然的逸。”明菜越说越小声,因为佳柰子的表情实在太诡异了,“怎么了?....你认识?
佳柰子没有回答。
她缓缓地鬆开了抓著明菜手腕的手,缓缓地坐直了身体,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哀嚎: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哀嚎虽然经过了手掌的过滤和降噪处理,但在安静的教室里依然显得格外突兀。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连后排正在打瞌睡的田中都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问了一句“地震了?”
明菜嚇得一把捂住佳柰子的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干嘛!你疯了!老师还在呢!”
佳柰子从明菜的指缝间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崩溃、好笑、绝望,还有某种“这个世界是不是太小了”的哲学性困惑。
她把明菜的手扒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我即將告诉你一个足以顛覆你世界观的消息、请你做好心理准备”的郑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明菜。你听好了。”
“嗯...”明菜被她这股气势嚇得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藤原清逸。”
“嗯?”
“是我欧尼酱!”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明菜的表情经歷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別的“变脸”从困惑到理解到震惊三阶段演变。
第一阶段——困惑。她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你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试探。
第二阶段——理解。她的大脑终於把“佳柰子的哥哥”和“藤原清逸”这两个概念成功地联繫在了一起。她的眼睛开始慢慢地、慢慢地瞪大。
第三阶段——震惊。
“——欸?!”
“你、你、你——”明菜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佳柰子,“你什么时候有的欧尼酱?!”
“我一直都有欧尼酱啊!”佳柰子哭笑不得,“我跟你说过的!我说过我家有个討厌的欧尼酱!”
“你没说过!”
“我说过!上个月的时候!我说我欧尼酱在家老是只顾著看书,都不陪我玩!”
“我以为你说的欧尼酱是中学生!或者是高中生!你没说过他是我们学校的!你没说过他叫藤原清逸!你没说过他——他——”明菜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小脸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耳朵尖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锁骨迅速变得通红。
“他怎么了?”佳柰子明知故问。
“他——他就是——你——”明菜语无伦次地比划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怎么不早说你哥哥长得那么好看!”
“你看!你自己说了!”佳柰子一拍桌子,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震惊切换成了“抓到了”的得意,“你说他好看了!你刚才承认了!”
“我没有!”
“你有!你说『你怎么不早说你欧尼酱长得那么好看』——原话!一字不差!”
“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客观评价!客观!就像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一样客观!”
“哦?那我问你,今天田中穿的什么顏色的衣服?”
“....我怎么知道。”
“你看!你连后桌穿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就知道我欧尼酱长得好看!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说明你欧尼酱確实长得好看!这是事实!跟我喜不喜欢没有任何关係!”
“我也没说你喜欢啊?”佳柰子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你自己说的『喜欢』哦。”
明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了双手里,闷声发出一声濒死般的长嘆:
“我不活了。”
佳柰子嘿嘿笑著,伸手拍了拍明菜的后脑勺,像擼一只炸了毛的猫:“別別別,活著多好。再说了,你『大哥哥』是我欧尼酱这件事,有什么不好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以后想见他,找我啊!”
明菜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著她:“......你想干嘛?”
“不干嘛不干嘛,”佳柰子摆摆手,脸上的笑容纯良得可疑,“就是觉得这件事太有意思了。你想想看——你心心念念了好几个月的『大哥哥』,那个你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他居然是我欧尼酱。他居然就在同一个学校。他居然——”
“你能不能別用『心心念念』这个词。”明菜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瓮瓮的。
“那换成『朝思暮想』?”
“我跟你绝交!”
“好好好,不闹了不闹了。”佳柰子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嘴角的弧度一点没收回去。她凑近了明菜,用一种“姐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的语气低声说:
“不过说真的,明菜,我欧尼酱那个人吧——怎么说呢——他確实挺好的。在家虽然有时候挺烦的,但该靠谱的时候还挺靠谱的。”
明菜慢慢地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红扑扑的脸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看著佳柰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小小声地问了一句:
“.....你欧尼酱他,在家....有没有提过那天的事?”
佳柰子歪著头想了想:“唔.....好像没有。不过没有想到他几个月前在樱花祭上帮助的那个跟家人走丟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居然就是明菜酱你。你说这个世界是不是太小了?”
“小得离谱。”明菜深有同感地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暖阳。
明菜趴在桌上,把脸枕在胳膊上,侧头看著窗外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想死了。
尷尬归尷尬,害羞归害羞。
但——
他是佳柰子的欧尼酱。
这意味著,以后在学校里,不,也许不止学校里还能再见到他。
这个念头让她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佳柰子默默地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
“今日明菜傻笑次数:第十四次。破了自己的纪录,恭喜恭喜。”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备註:这个傻丫头好像真的挺喜欢我那个笨蛋哥哥的。嘖。”
她看了看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嘖”后面加了一个句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桌子里。
佳柰子在旁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你笑什么!”明菜恼羞成怒。
“我没笑,”佳柰子拼命抿著嘴,声音都在抖,“我只是觉得——明菜酱,你以后见到他的机会多的是,你总不能每次都拿课本把脸盖上吧?”
“....你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
佳柰子乖乖地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还在笑,笑得弯弯的,像是两弯新月。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很有意思。
非常、非常有意思。
同一时刻,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里。
藤原清逸打了个喷嚏。
“有人念叨你吧?”同桌的佐藤转过头来,贱兮兮地笑,“是不是哪个女生在想你啊,藤原?”
藤原清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花粉过敏。”
“五月份哪来的花粉?”
“.....”藤原清逸沉默了一秒,“尘埃过敏。”
“你上次说你是猫毛过敏。”
“我对很多东西过敏。”
“包括女生吗?”
藤原清逸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杂货铺前,那个扎著马尾辫的小丫头,红著脸叫他“清逸哥哥”的样子。
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地、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