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藤原清逸起床后他靠在床头,手里拿著那本《电影摄影技巧》,翻到第三章就没再动过。窗外灰濛濛的,像要下雪又憋著不肯下。
楼下传来佳奈子的大嗓门:“欧尼酱!明菜酱来啦!”
接著是玄关开门的声音,明菜小声说了句“打扰了”,然后佳奈子又开始嚷嚷:“你换这双拖鞋!那是我爸的!你脚太小了穿不了!”
藤原清逸合上书,走出房间。
楼梯口,明菜正低头换拖鞋。旁边放著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什么东西。
“清逸哥哥,中午好。”她直起身,朝他笑了笑。
“嗯。”
佳奈子从后面探出头来,嘴里已经塞著什么东西,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明菜酱带了饭糰!三个!她说一人一个!”
“你已经在吃了?”藤原清逸看著她。
“我尝一个怎么了!我先试试毒!”佳奈子理直气壮地又咬了一口,“嗯....好吃!明菜酱你进步了!”
明菜的脸微微泛红:“我练习了很多次。”
“走走走,上去上去,外面冷死了。”佳奈子一手拽著明菜,一手推著藤原清逸往楼上走,“欧尼酱你快点教完,我还想看明菜酱跳舞呢。”
“我是来学习的....”明菜小声抗议。
“学完了再跳嘛!”
藤原清逸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旁边一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佳奈子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往榻榻米上一坐,把明菜的课本和笔记本哗啦啦铺了一地。
“明菜酱你坐这儿!”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欧尼酱你坐对面!这样我们都能看到黑板——哦不对,都能看到你写字。”
“你又不学。”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
“我监督!”佳奈子理直气壮。
明菜在书桌前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糰,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清逸哥哥,这是给你的。这个是梅子的,这个是鮭鱼的....我都放了少一点的梅子。”
藤原清逸拿起那个梅子饭糰,咬了一口。米饭的软硬度刚好,海苔还是脆的,梅子的酸味淡淡的很好吃,不像上次那样酸得人皱眉头。
“怎么样?”明菜紧张地盯著他。
“还行。”
佳奈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欧尼酱,『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你不用管他,明菜酱,他这人就这样。”
明菜抿著嘴笑了。
藤原清逸把饭糰放下,翻开她的算术课本。“哪里不会?”
明菜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都不太会。”
“期末考试的范围是哪里?”
“分数和小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应用题。”
“分数哪里不懂?”
“....都不太懂。”
佳奈子在旁边插嘴:“欧尼酱你別这么问,你一问她她就紧张。你直接讲就行了。”
藤原清逸沉默了两秒,翻到课本的分数章节。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平均分成四份,涂黑其中一份。
“这个,四分之一。就是把一个东西分成四份,拿走一份。”他说,“一个蛋糕切成四块,你吃了一块,就是四分之一。”
明菜盯著那个圆看了半天:“那....如果吃了两块呢?”
“四分之二。约分之后是二分之一。”
“约分是什么?”
藤原清逸想了想,又在纸上画了另一个圆,分成八份,涂黑四份。“四分之二和八分之四,是一样的。把分子分母同时除以二,就是二分之一。”
明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眉头还是皱著。
佳奈子在旁边啃著饭糰,含糊不清地说:“明菜酱你就记住,切蛋糕的时候切得越小块,数字越大。不是,我是说....哎呀欧尼酱你说!”
“分数不是数字大小的问题。”藤原清逸放下笔,“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分数难?”
明菜低著头想了一会儿:“因为.....我搞不清楚哪个在上面哪个在下面。老师说上面的叫分子,下面的叫分母,分母是分成的份数,分子是拿走的份数....但我每次做题的时候都会弄反。”
“那你把分母记成『母』字,妈妈在下面托著,分子是『子』,孩子在上面。这样会不会好记一点?”
明菜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分母...妈妈在下面....”
“对。”
“那....三分之一,就是把一个东西分成三份,拿走一份?”
“对。”
明菜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1/3”,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好像没那么难了。”
佳奈子在旁边鼓掌:“欧尼酱你早这么教不就好了!说什么切蛋糕,明菜酱又不爱吃蛋糕,她喜欢吃冰淇淋!”
“你闭嘴。”藤原清逸头也没回。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藤原清逸从分数讲到小数,从小数讲到简单的应用题。明菜学得很慢,一个知识点要讲三四遍才能听懂,听懂了做出来又是错的。但她学得很认真,每做对一道题,眼睛就会亮一下。
佳奈子在旁边也没閒著。一会儿趴在桌上写自己的作业,一会儿凑过来看明菜的草稿纸,一会儿又跑去倒水喝。中间还跑下楼拿了一盘切好的苹果上来,嘴里塞著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吃你们吃”。
“明菜酱你这道题做对了!”佳奈子突然凑过去,指著草稿纸上的一道题大喊。
明菜嚇了一跳,低头一看,果然对了。她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真的!”
“我说你可以的吧!”佳奈子拍著她的肩膀,“欧尼酱教得还行,主要是你聪明!”
“我教得还行?”藤原清逸看著她。
“对对对,你教得特別好!”佳奈子立刻改口,笑嘻嘻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苹果。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房间里亮起了灯。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街道糊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好了,”藤原清逸把她的课本合上,“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这些题做完,下次再继续。”
明菜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布袋,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清逸哥哥。”
“不客气。”
佳奈子也从榻榻米上蹦起来:“走啦走啦,我送你!欧尼酱你收拾桌子!”
“为什么是我收拾?”
“因为你是哥哥!”佳奈子理直气壮地拉著明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欧尼酱,饭糰好吃吗?”
藤原清逸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半个鮭鱼饭糰。
“还行。”
“那就是很好吃!”佳奈子大笑起来,拉著明菜跑下楼。
脚步声和笑声从楼梯上滚下去,越来越远。
藤原清逸坐在书桌前,把那半个饭糰吃完。鮭鱼的咸香和米饭的甜混在一起,海苔有点软了,但还是很好吃。
他拿起那张草稿纸,上面是明菜歪歪扭扭的字跡。分数、小数、应用题,每一道题都写得工工整整,虽然错了大半,但看得出来她很认真。
最后一道题她做对了。
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藤原清逸把草稿纸折好,夹进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枚书籤。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
楼下传来佳奈子的声音:“欧尼酱!下雪了!明菜酱没带伞!”
藤原清逸站起来,从门后拿了一把伞,走下楼。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夹杂著细碎的雪花。明菜站在门口的屋檐下,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
“清逸哥哥,不用送了,雪不大——”
“走吧,我送你。”他撑开伞,走到她身边。
明菜愣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往伞下靠了靠,两个人並肩走进雪里。
雪不大,但很密,细细碎碎地往下落,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雪花照得像碎金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
明菜走在他左边,步子小小的,布袋子在手臂上晃来晃去。她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清逸哥哥。”
“嗯?”
“你今天教我算术....会不会很累?”
“不会啊,明菜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是不是很笨?”她的声音很小,“佳奈子说你教她的时候,讲一遍她就懂了。”
“你和佳奈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藤原清逸想了想:“她是不想学,你是学得慢。学得慢没关係,多花点时间就行。”
“而且每个人擅长的都不一样,不要想那么多,佳奈子她跳舞就没有你好啊”
明菜低著头走了一段,忽然说:“我妈妈说,笨鸟要先飞。”
“你不是笨鸟。”
“那是什么?”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雪花落在她的马尾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紧紧攥著布袋的手指上。
“你是还没找到方向的鸟。找到了就飞得快了。”
明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清逸哥哥能帮我找方向吗?”
“现在不是在找吗?”
明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头还是红红的,像一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兔子。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清逸哥哥。”
“嗯。”
“你小时候....算术就很厉害吗?”
“还好吧。”
“那你小时候有没有觉得算术很难的时候?”
藤原清逸想了想。前世第一次学分数的时候,他其实也搞不清楚分子分母。后来老师用切饼的例子讲,他才明白。
“有。”
“真的吗?”明菜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可思议,“你也觉得难?”
“嗯。后来有人给我讲明白了。”
“谁给你讲的?”
“.....一个老师。”
明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嘎吱”声。
“清逸哥哥。”
“嗯?”
“你好厉害。”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藤原清逸被她的表情弄得有点不自在,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走了,快到了。”
明菜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她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了?”
“你伞歪了。”她指了指他的肩膀,“你那边都湿了。”
藤原清逸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衣服上落了一层雪,有些已经化了,洇出一小块深色。
“没事。”
“不行。”明菜伸手推了推伞柄,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你感冒了就没人教我算术了。”
藤原清逸没说话,任由她把伞推正。两个人又走回原来的位置,伞不大不小,刚好罩住两个人。
明菜家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旧民房。
“到了。”明菜站在门口,转过身。
“嗯。”
“清逸哥哥,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谢。”
明菜低下头,从布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那个鮭鱼饭糰——她原本给自己留的。
“这个给你,”她把饭糰递过去,“路上吃。你刚才只吃了半个。”
藤原清逸看著那个饭糰,又看看她的脸。她的鼻尖还是红的,睫毛上沾了一片细小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化。
“你留著自己吃。”
“我还有!”明菜把饭糰塞到他手里,然后后退一步,朝他鞠了一躬,“今天谢谢你。下周我还会来的。”
她转身跑上台阶,推开门,在门口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清逸哥哥明天见!”
门关上了。
藤原清逸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个饭糰,站了一会儿。头顶的山茶花树抖落一小片雪,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明菜家的窗口亮著灯,暖黄色的,透过窗帘映出来,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暖和。
他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饭糰还有点温热,隔著保鲜膜,能感觉到里面米饭的柔软。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把饭糰放进外套口袋里,和那枚书籤放在一起。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佳奈子正趴在门框上等他,嘴里还嚼著什么。
“回来啦?”
“嗯。”
“送回去了?”
“嗯。”
佳奈子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藤原清逸问。
“没什么,”佳奈子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就是觉得你心情挺好的。”
藤原清逸站在玄关,把伞收好,立在门边。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饭糰还在,温温的。
“或许吧。”他小声说了一句,换上拖鞋,走了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