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半,开成中学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藤原清逸收拾好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同桌山上车野还在手忙脚乱地塞课本:“完了,隨堂小测不及格……”
“山上,我先走了。”
“这么急?明天去涩谷的唱片店,你真不去?”
“我得回清瀨那边。”
“对哦,你要回家。那咱们周一见!”
“周一见。”
走出教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图书馆,直接出了校门。
回到公寓刚好四点。他放下书包,开始收拾要带回家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两本读完的书,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给佳奈子和明菜买的发卡,浅蓝色小碎花图案。
然后进厨房检查冰箱。剩的牛奶倒掉,蔬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回冷藏室,开封的麵包处理掉。
收拾完毕,他环顾了一圈。窗台上的花盆前天浇过水,泥土还是深褐色的。他把书架上的书摆正,关上窗户,拔掉电源,背起书包锁门下楼。
周五傍晚的电车站比平时拥挤。他买了回清瀨的车票,站在月台上。夕阳把铁轨染得金黄,远处驶来的电车投下长长的影子。
电车启动,驶出东京。高楼渐稀,低矮的住宅增多,田野和远山在暮色中露出柔和的轮廓。藤原清逸靠著车窗,不过离开一周,却有种久別重逢的恍惚。
一小时后,电车缓缓驶入清瀨站。熟悉的站台,熟悉的报站声,出站口那家麵包店飘来的香气。他踏在清瀨的土地上,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落定。
出站后他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横山昭子现代芭蕾工作室。佳奈子和明菜现在在那里上舞蹈课,五点半下课。现在四点五十,走过去刚好。
午后的清瀨街道,街角的便利店门口几个小学生聚在一起吃冰棍,笑声清脆。一切熟悉得让人安心。
他在工作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宽敞的大厅。
五点半,玻璃门推开,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来。小女孩们嘰嘰喳喳,头髮盘成整齐的髮髻,脸上还带著跳舞后的红晕。
藤原清逸站起身,在人群中寻找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欧尼酱!”
佳奈子第一个看见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双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你怎么没有直接回家,来接我了!”
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顺路。”
“欧尼酱欧尼酱!开成中学怎么样?大不大?同学多不多?老师凶不凶?”佳奈子仰起脸,一连串问题像倒豆子一样蹦出来,“你有没有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紧不紧张?台下有多少人?”
“你慢慢说,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回答你哪个了。”藤原清逸说著,目光却越过妹妹的肩膀,看向妹妹身后得到那个女孩。
明菜站在佳奈子身后,穿著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及膝裙,头髮扎成马尾。看见他,她脚步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慢慢地走过来。
“清逸哥哥……欢迎回来。”
“嗯。”他点点头,也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一起走吧。”
三个人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走。佳奈子走在中间,一手拉著哥哥,一手拉著明菜,像只快乐的小鸟。
“欧尼酱,东京是不是特別大?到处都是高楼?你有没有去东京塔?有没有看到外国人?我听说涩谷那边有很多外国人,金色头髮蓝色眼睛……”
“还没去那边。”
“那下次带我们一起去!我要去东京塔,去游乐园,去银座!对了欧尼酱,你住在哪里来著?西日暮里?离涩谷远吗?”
“有点距离。”
“问什么都只说几个字。”佳奈子嘟起嘴,隨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明菜酱!听说街角那家甜品店出了新品。草莓奶油蛋糕!我们去看好不好?”
明菜小心地看了藤原清逸一眼,小声说:“今天……还是先回家吧。阿姨肯定在等清逸哥哥。”
“就看一眼嘛!”佳奈子摇晃著哥哥的手臂,“欧尼酱,就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我保证不买……就看看!”
他看著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的明菜,明明也很想去但努力克制著,点了点头。
“耶!欧尼酱最好了!”
甜品店就在下一个街角。橱窗里最显眼的位置摆著新品——草莓奶油蛋糕,鬆软的蛋糕胚,雪白的奶油,鲜红的草莓对半切开,撒著糖霜。
佳奈子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好漂亮……看起来好好吃……”
明菜也站在一旁,眼睛盯著蛋糕。
藤原清逸看了看標价一千五百日元。他推门走进去,风铃叮噹响。
“欢迎光临。”老板娘抬起头。
“两个草莓奶油蛋糕,外带。”
佳奈子和明菜跟进来,都愣住了。佳奈子睁大眼睛:“欧尼酱,你真的买啊?”
“嗯。”
老板娘熟练地装盒、繫绳。他付了钱,接过盒子,走出店门,一个递给佳奈子,一个递给明菜。
明菜的手指碰到纸盒边缘时微微颤抖,抬起头,眼睛里有惊喜:“谢谢清逸哥哥……但这个很贵……”
“没关係。庆祝我第一周上学结束。”
佳奈子已经迫不及待打开盒子,深吸一口气:“耶!欧尼酱回家一起吃!”
明菜小心地捧著盒子,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清逸哥哥。”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拿出两枚发卡。一枚递给佳奈子,一枚递给明菜。
“给。”
佳奈子一把接过去,直接別在头上:“好看吗好看吗?”
“嗯。”
明菜接过发卡,手指轻轻摩挲著花瓣,脸红了:“我……我可以收下吗?”
“当然,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把发卡小心地放进口袋,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眼尾轻轻一弯,笑意淡的几乎看不见,但格外动人。
三个人继续往家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街灯一盏盏亮起。佳奈子还在兴奋地说著蛋糕,说要配红茶吃,又说要分一半给妈妈。明菜安静地走著,偶尔小声应和,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身旁的藤原清逸。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沉静,下頜线条乾净利落。一周不见,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气质,像是被东京那个更大的世界打磨过,更沉稳了。
这个想法让明菜心里微微一紧。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蛋糕盒子,蝴蝶结系得很漂亮。
到明菜家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门廊下的灯光温暖。
明菜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妹妹中森明穗,她看见明菜手里的蛋糕盒子,明穗先是一喜,隨即又瞥见旁边的藤原兄妹,嘴角往下撇。
靠在门框上,眼睛盯著蛋糕盒,隨后说:“姐姐又去佳奈子家了?每次都有好吃的,我也想去….
“是清逸哥哥送我的。”
明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跑回屋里去,跑到一半:“下次我让妈妈给我买。”
明菜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看向藤原清逸:“清逸哥哥,让你见笑了,我妹妹…她不懂事。”
藤原清逸笑著揉了揉她脑袋,“没事。”
这时千惠子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藤原兄妹,笑著说:“清逸君回来啦,让你破费了。快进来坐坐?”
中森家的起居室里,大哥明浩、二哥明法、大姐明惠、二姐明子都在。父亲还没回来,经营肉铺的他有时候回来得晚。而千惠子除了去店里帮忙,还要做些小工补贴家用。
藤原清逸礼貌地鞠躬:“谢谢千惠子阿姨,不用了。我刚回清瀨,还没回家,妈妈应该等急了。”
“也对,快回去吧。”千惠子点点头,“路上小心。”
“再见清逸哥哥。”明菜微微鞠躬,“谢谢哥哥的蛋糕。明天……明天我会准时去的。”
“再见千惠子阿姨,明天见明菜。”藤原清逸转身对佳奈子说,“走吧。”
剩下的路很短。转过街角,就能看见藤原家的灯光。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空气里有燉菜的香气——土豆燉肉,他闻得出来。
佳奈子小跑著推开门:“妈妈!爸爸!我们回来了!欧尼酱也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著麵粉。看见儿子,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出来:“回来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饭马上好……佳奈子,別在玄关蹦蹦跳跳的!”
“妈妈你看!欧尼酱给我买了蛋糕!草莓奶油蛋糕!”佳奈子举起手里的盒子。
“你这孩子,怎么让哥哥乱花钱……”母亲说著,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
藤原清逸把旅行袋放下,从里面拿出两个盒子:“妈,给你和爸的礼物。”
“你这孩子……”母亲接过盒子,眼眶红润起来。她转过身,肩膀轻轻颤抖。
父亲从侧门杂货铺走进来,手里还拿著报纸。他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眼里有温和的笑意:“回来了就好。学校怎么样?”
“还好。老师很严格,但教得好。”
“严格好,严师出高徒。”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你妈从下午就开始忙了。”
晚餐丰盛得像过节。土豆燉肉,炸虾,玉子烧,味噌汤,还有母亲特意做的烧鸭和手撕鸡。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佳奈子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新来的音乐老师很漂亮但很凶,同桌的男生揪她辫子被她打了回去,芭蕾班排新舞,明菜跳的很棒……
藤原清逸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这种熟悉的、温暖的、有些嘈杂的日常,是东京那间安静公寓里没有的。
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