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藤原清逸被阳光晃醒。
东京公寓的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很好;清瀨家里的窗帘是米白色的棉布,挡不住清晨的光。他躺了一会儿,听著窗外的鸟叫和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然后起身。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他走过去,看见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著味噌汤,砧板上切著葱花。
“回家,怎么不多睡会儿?”母亲头也没回,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温柔的说。
“习惯了。”他靠在门框上,“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难得回来,歇著,妈妈来就好了。”
“睡不著。”他已经走过去,从碗柜里拿出碗筷。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拦。晨光里,母子俩並肩站在厨房,一个盛汤,一个摆碗,谁也没说话。但那种默契,像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一样,自然而然地流动著。
佳奈子下楼的时候,头髮还翘著一小撮。她揉著眼睛走进厨房,闻到味噌汤的香味,立刻清醒了。
“欧尼酱!你起这么早!”
“是你起太晚。”藤原清逸翻了个白眼
“哪有!今天是周六!周六就是要睡懒觉的!”她一屁股坐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菜酱晚点过来。她说现在进步了,要给你看成绩单。”
藤原清逸把味噌汤端到她面前:“几分?”
“七十五!”佳奈子得意地扬起脸,“比上次多了七分!老师还表扬她了!”
他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说是你教得好。”佳奈子补充道,然后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想见你。”
“说什么呢,吃饭!”他把筷子递给她,耳根有点热。
饭后,他待在房间里整理东西。从东京带回来的几本书需要插进去,还有之前留下的一些旧书。他一本本拿起来,拂去灰尘,按类別放好。
抽屉开著,那枚书籤躺在里面。花瓣已经褪成淡白色,。他看了两秒,没有动它,把抽屉关好。
楼下传来佳奈子和母亲说话的声音,电视机里播著周六早间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这种嘈杂的、温暖的、有人气的生活,和东京那间安静的公寓完全不同。
中午十一点,门铃响了。
“明菜酱!”佳奈子跑去开门。
中森明菜站在门外,穿著淡粉色的薄开衫和白色连衣裙,头今天扎成了两个小辫子,显得青春洋溢,垂在肩上。手里提著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
“打扰了。”她小声说,目光越过佳奈子,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欧尼酱在楼上!他自己房间!”佳奈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错,你快上去!”
明菜的脸红了,换了拖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楼梯拐角处,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
藤原清逸的房间门开著。他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嗯。”明菜站在门口,手指攥著布袋的带子,“清逸哥哥……打扰了。”
“进来吧。”
她走进去,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一张成绩单递过去:“这是上周的测验……七十五分。”
藤原清逸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不错。”
明菜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她把成绩单小心地收回去,目光落在他的书桌上。桌上摊著一本《电影摄影技巧》,旁边还有几张写满笔记的纸。
“清逸哥哥在看书?”
“嗯。”
“是关於电影的吗?”
“对。”
明菜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可以……借我看看吗?”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把那本书递过去。明菜双手接过,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示让她有些眼花。她看了几秒,合上,还给他。
“看不懂。”她老实地说,有点不好意思。
“正常。那是专业书。”
“那……清逸哥哥以后拍电影,会拍什么样的故事?”
藤原清逸想了想:“还没想好。”
“我觉得,”明菜低下头,手在膝盖上,“不管拍什么,一定会很好看。”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脸颊泛红,“因为是你拍的。”
藤原清逸没有说话,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今天不做题了。”
明菜愣了一下:“誒?”
“天气这么好,出去走走。”
佳奈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上来,听到这句话立刻蹦起来:“耶!欧尼酱终於开窍了!明菜酱,快走快走!我们去公园!”
“可是……”明菜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习题本。
“可是什么呀!难得欧尼酱主动说要出去玩!”佳奈子一把拉起她,“走走走,我都快在家闷死了!”
藤原清逸站起来,从包里里拿出钱包,跟著两个女孩下楼。
母亲正在厨房里切水果,看见他们三个穿好鞋子准备出门,笑著问:“去哪儿啊?”
“公园!”佳奈子喊道,“欧尼酱说要带我们去玩!”
“那早点回来,晚上做好吃的。”
“知道啦!”
四月的公园,樱花已经谢了,但新叶正绿。草坪上有人在放风箏,有几个小孩在踢球,还有一对老夫妇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佳奈子一进公园就跑到草坪上躺下,张开双臂:“好舒服——欧尼酱你也来躺!”
“不躺。”
“明菜酱你躺!”
明菜看了看藤原清逸,又看了看佳奈子,犹豫了一下,在佳奈子旁边坐下,但没有躺下。
藤原清逸在她们旁边坐下来,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明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明菜酱,你不是说要试试新学的舞步吗?”佳奈子坐起来。
“可是……没有音乐……”
“清逸哥哥你唱歌!”佳奈子转头看向哥哥。
“不唱。”
“那怎么办……”
明菜站起来,走到草坪中间,深吸一口气:“不用音乐。”
她转过身,面对藤原清逸。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蓬蓬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裙摆在风中微微飘起。
“清逸哥哥,”她忽然开口,“你能看著我吗?”
藤原清逸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他说。
明菜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她踮起脚尖,双手缓缓抬起,然后开始旋转。
动作很简单,不过是几个基本的芭蕾舞步——擦地、蹲、小跳。但她的姿態很轻盈,裙摆在风中飘起来,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长,在草地上缓缓移动。
她转了三圈,停下来,微微喘著气,脸颊泛红。目光一直落在藤原清逸身上,没有移开。
“好看吗?”她问,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好看。”他说。
佳奈子在旁边用力鼓掌:“明菜酱跳得真好!比上次在教室里跳得还好!”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盯著哥哥,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欧尼酱,明菜跳完舞了,现在该你了!”
藤原清逸一脸懵逼地看著她:“该我什么?”
“唱歌啊!”佳奈子理直气壮,“明菜酱都跳了,你也得表演一个!不然不公平!”
“我不会唱歌。”藤原清逸別过头。
“骗人!上次你在家哼歌,我都听到了!”
明菜站在一旁,目光看向他,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忍著不笑出声,又像是在期待著什么。
藤原清逸沉默了两秒,看了明菜一眼。她的目光正好撞上来,带著一丝好奇和一点点的——期待。
“真的不唱吗?清逸哥哥~”隨后明菜眼神布灵布灵的看著他,声音软软的。
他嘆了口气。受不了明菜用的眼神,以及撒娇般的语气
他涨红著脸说:“就一段!”
佳奈子和明菜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透露出胜利的喜悦,隨后期待的看著他,像个等待礼物的孩子。
藤原清逸想了想,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很乾净。是一首摇滚流行曲,旋律简单。
他唱的是泉水姐姐的《dan dan 心魅かれてく》, 不对按照他这一世年龄应该是泉水妹妹….
这是1996年的歌,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年。旋律轻快中带著一丝忧伤,歌词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那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被你吸引了”的、带著点困惑的心动。
.......
“怒った颜も疲れてる君も好きだけど(无论生气或疲倦 我都钟情於你)”
あんなに飞ばして生きて 大丈夫かなと思う(那样的生活方式真的没关係吗)
僕は…何気ない行动(しぐさ)に振り回されてる sea side blue(你不经意的一举一动,时常牵动著我的心)
.........
dan dan 心魅かれてく(渐渐被你吸引)
自分でも不思议なんだけど(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何かあると一番(すぐ)に 君に电话したくなる(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总想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你)
zen zen 気のないフリしても(就算装作毫不在意)
结局 君のことだけ见ていた(结果目光还是跟隨著你一人)
海の彼方へ 飞び出そうよ hold my hand(握紧我的手 向海的彼岸 飞奔而去吧)
他的声音在午后的公园轻轻迴荡,没有伴奏,没有混响,但正是这种简单让这首歌显得格外动人
佳奈子愣了几秒,然后拍手:“好听!欧尼酱再来一首!”
“说好了一段。”
明菜站在旁边,脸微微泛红。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裙摆。
那歌词她听懂了。
不是每个字都听懂了,但那种感觉——那种“不知道为什么,目光总是跟隨著你”的感觉,她太懂了。每天早上的“偶遇”,课堂上不自觉看向窗外的目光,写信时反覆斟酌的措辞,还有此刻,在他身边时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这首歌,好像把她说不出口的话,都唱出来了。
“走吧,去那边看看。”藤原清逸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三个孩子沿著河边的小路慢慢走。佳奈子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捡石头打水漂。明菜和藤原清逸走在后面,肩並肩。
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游动。
“清逸哥哥,”明菜忽然开口,“你刚才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dan dan 心魅かれてく”
“很好听。”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歌词……是你写的吗?”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佳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耳朵竖的老高了。
“不是。”他说
“那是谁的歌?我怎么没听过?”明菜追著问
藤原清逸沉默了两秒,总不可能说,还得过二十年这首歌才出世
“我...我写的”他说,语气儘量显得平淡
佳奈子的眼睛一亮,像猫看见了小鱼乾。她蹦到哥哥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仰著脸,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说:
“誒,欧尼酱还会写歌啊?”
“隨便写的。”
“隨便写就这么好听?那认真写还得了?”佳奈子歪著头,眼神狡黠,“那——这首歌是写给谁的呀?”
藤原清逸撇了她一眼:“没有谁。”
“没有谁?那你写它干嘛?”
“写著玩。”
“骗人!”佳奈子凑得更近了,“你刚才唱的时候,心里想著谁呀?”
藤原清逸偷偷看了明菜一眼,然后面无表情:“我什么都没想。”
“欧尼酱真的什么都没想吗?那你怎么一直看著明菜酱唱啊?。”佳奈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狡黠。
明菜闻言,脸红得像要滴血。但耳朵竖起来,一边假装自己很忙碌的样子,看河里的鱼,摸摸公园的座椅。似乎是想听到什么答案。
藤原清逸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佳奈子追上去,拉著他的袖子,笑得像发现了什么秘密:“欧尼酱你別跑嘛!我还没问完呢!”
“你问完了。”
“没有!最后一个问题!”她举起一根手指,“这首歌——有没有名字?”
“……《dan dan 心魅かれてく》。”
“我是说,写给谁的名字。”佳奈子眨眨眼。
藤原清逸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一点警告,还有一点,只有佳奈子这个当妹妹的才能看出来的,不好意思。
“没有。”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佳奈子站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
明菜从她身边经过时,佳奈子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明菜酱,你听懂了吗?”
“听...听懂什么?”明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歌词啊。”佳奈子凑到她耳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想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你说,欧尼酱在东京,最想打电话给谁呢?”
明菜的脸彻底红了,挣脱她的手,快步追向藤原清逸。
佳奈子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走到身旁,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她低著头,脸红红的。
走到公园一角,佳奈子蹲下来,伸手去够一朵开得正盛的蒲公英:“欧尼酱,你说蒲公英的种子能飞多远?”
“看风。”
“那你说,从清瀨飞到东京,够不够?”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够。”
佳奈子把那朵蒲公英拔起来,用力一吹。白色的绒毛散开,在风里飘飘悠悠地往东边飞去了。
“明菜酱你看!飞了飞了!”
明菜顺著那些绒毛的方向看去,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蓝天里。她忽然想到什么,从地上摘了一朵蒲公英,走到藤原清逸面前。
“清逸哥哥,”她举起那朵蒲公英,“你帮我可以吹吗?”
藤原清逸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著蓝天和白云,还有他的影子。
他低下头,轻轻吹了一口气。白色的绒毛散开,有些落在她的头髮上,有些飘向天空。
明菜闭上眼睛,没有躲,感受那些绒毛擦过脸颊的触感。
“明菜酱,你头髮上有绒毛!”佳奈子跑过来,伸手帮她拿掉。
明菜睁开眼,脸又红了。
“走吧,去买冰淇淋。”藤原清逸转身往公园门口走。
“耶!”佳奈子拉著明菜跟上去。
三个人坐在公园门口的长椅上,一人手里一个冰淇淋。
明菜吃著冰淇淋,忽然发现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她正要拿纸巾,一张纸巾已经递到面前。
她抬起头,藤原清逸正看著她。
“谢谢……”她接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很轻的触碰,一瞬即逝。
她低下头,擦掉嘴角的奶油,心跳快得不像话。
“清逸哥哥,”她鼓起勇气,“你的冰淇淋……是什么味道的?”
“香草。”
“能……让我尝尝吗?”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冰淇淋递过去。明菜接过,小心翼翼挖了一勺,然后还给他。
“好吃吗?”他问。
“嗯……”明菜低著头,耳朵红透了,“比草莓的好吃。”
佳奈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里含著勺子,眼睛瞪得滚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吃自己的巧克力冰淇淋。
“欧尼酱,”她忽然说,“你下周回来,带我们去东京吧。”
“下下周。”
“为什么不是下周?”
“下周有事。”
“什么事?”
“有事!。”
佳奈子想了想:“那好吧。下下周一定要带我们去!明菜酱也要去!”
明菜愣了一下:“我……我也去吗?”
“当然!你不想去上野看熊猫吗?”
“想……”明菜小声说,目光偷偷看了藤原清逸一眼。
“那就一起去。”他说。
明菜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坐在草坪上,看著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画家用刷子抹开的顏料。
“欧尼酱,”佳奈子忽然说,“你说东京的夕阳和清瀨的,哪个好看?”
藤原清逸想了想:“差不多。”
“骗人。东京那么多高楼,夕阳肯定被挡住了。”
“公寓五楼,看得到。”
“那……下次你带我们去看!”佳奈子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带我们去你的新家,住一晚!我要睡你的床!你打地铺”
“不行。”藤原清逸面无表情
“怎么不行,你睡床的话,那我和明菜酱就只能打地铺了!你捨得让明菜酱打地铺吗?”
明菜被突然点名,愣了一下:“我...我其实都行。”
“那就这么定了!”佳奈子拍板。
明菜看著藤原清逸,小声问:“清逸哥哥……真的可以吗?”
“好吧。”藤原清逸无奈点点头。
她低下头,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