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
藤原清逸和父亲坐在矮桌两侧。桌上摆著两杯茶,热气裊裊升起,茶香在空气中缓缓瀰漫。母亲带著佳奈子去超市购物了,家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邻居家电视的声音。
父亲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啜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仔细端详著。一周不见,清逸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更大的世界打磨过的沉静。
“在东京这一周,还习惯吗?”父亲开口,声音平和。
“习惯。学校课程安排很满,但能跟上。同学大多来自东京都內,家境都不错。”他顿了顿,“不过开成看重的还是成绩和能力。”
父亲点点头,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那就好。你是凭本事考进去的,况且咱们家也不比任何人差。”
短暂的沉默。茶水表面的热气缓慢升腾。
藤原清逸看著父亲——这几年来,父亲鬢角的白髮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打理杂货铺本就辛苦,还要按照他的指示操作那些分散在数十个帐户里的股票交易,精神压力可想而知。
“爸,”清逸开口,声音平静但认真,“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嗯?”
“关於那些股票帐户。”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现在的情况是,您用不同的名义开了十几个帐户,分別操作。每次都要您去不同的证券公司,用不同的身份,很麻烦,也容易出错。”
父亲的坐姿微微挺直了些。他看著儿子,眼神变得专註:“是有些麻烦,但这样安全。资金分散,不会太显眼。”
“我知道。”藤原清逸说,“但长期这样,您太累了。而且隨著资金量越来越大,操作也会越来越复杂。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把帐户整合,由我来管理。”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动作很轻,但杯底碰到桌面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清逸,”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你知道现在那些帐户里,总共有多少钱吗?”
“大概知道。”清逸说。他当然知道——从石油危机到现在赚取了数十亿日元,分散在银行、邮政储蓄、证券公司里,像一张精心编织的隱形財富网络。
“那你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名下拥有这么多资產,意味著什么吗?”
父亲的目光变得锐利,“不用等別人查,光是去证券公司开个主帐户,柜檯的人就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你。如果操作频繁,金额又大,很快就会引起注意。”
他向前倾身,双手按在桌面上:“清逸,你还小,可能不太明白这个世界有多复杂。钱是好东西,但也是惹祸的根苗。咱们家现在的情况,就像抱著一大块金子走在闹市里,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杂货铺,但一旦被人知道底细……”
父亲没有说完,但藤原清逸懂他的意思。怀璧其罪。在这个经济起飞的年代,巨额財富能带来一切,也能招来无数贪婪的目光和不可预测的风险。
“我明白。”清逸的声音依然平静,“所以不是要公开,也不是要我们操作。我的想法是“
藤原清逸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父亲面前,“野村证券的平田,是他们的高级客户经理。我拜託人介绍的,很可靠,懂规矩。”
父亲拿起名片。白底黑字,印著“平田浩二”的名字,下面是“野村证券株式会社 高级客户经理”。
“我的想法是,”他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在野村开一个主帐户,资金逐步归集。但这个帐户,不用我们操作,盯著。我们请平田作为我们的专属客户经理。”
父亲抬起头,目光与藤原清逸对视。
“具体的运作方式是这样。”他向前倾身,双手按在桌面上,“我负责研究,分析,做出投资决策。然后决策,买什么,卖什么,什么时候,多少数量。打电话给平田,向他下达交易指令。所有的交易,都通过他的手来执行。”
“这样有几个好处。”他看著父亲,目光锐利,“第一,安全。所有的操作痕跡都在平田那里,他是一个成熟的、有资质的专业人士,他的操作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第二,合规。完全符合证券公司的流程,没有任何法律风险。第三,“隱蔽”我们家,都不会在系统里留下直接的痕跡。”
藤原大辅没有说话,手指在名片边缘轻轻摩挲。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树叶沙沙作响。
“那平田桑,”藤原大辅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他可靠吗?”
“可靠。”藤原清逸说,“平田桑在野村干了十五年,经手过很多高净值客户的帐户,懂规矩,嘴巴严。而且”
他顿了顿,认真的看著父亲:“我们给他的佣金很丰厚。丰厚的佣金,加上长期的合作关係,是保守秘密最好的保障。当然,他不知道帐户背后的真实情况。他只以为我们是一个对投资有兴趣的杂货铺老板,需要一个专业的客户经理帮忙操作。”
父亲点点头,目光落在名片上。久久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他慢慢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逸,”父亲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一般。不是聪明,不是早熟,是….不一样。你看世界的眼神,你思考问题的方式,你做出的判断,都远远超出了『孩子』的范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石油危机那件事,你提前半年就告诉我。我当时將信將疑,但还是按你说的做了准备。后来危机真的来了,油价飞涨,我们因为提前布局,不仅没受影响,反而积累了第一笔可观的资金。”
“然后是股票。你让我买哪些,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每一次的判断,都精准得可怕。我不是金融专家,但我知道,这种准確率,不是运气,是能力。是一种……看清趋势、把握规律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深深地看著儿子:“所以清逸,我不是『放心』,我是『不得不承认』,承认你有这个能力。承认如果继续把你当作一个需要完全保护的孩子,不仅限制了你,也可能错过最好的时机。”
清逸安静地听著。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能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那些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跡,也能看见父亲眼中那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信任,担忧,骄傲,不舍,还有一种“终於放手”的释然。
”父亲。我只是想说,我有这个能力。而且,我需要开始学习真正管理財富,而不是永远躲在您背后指挥。您不能一直替我跑腿,替我签字,替我承担所有风险。”
父亲沉默了。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矮桌移到他的手上。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经营杂货铺十多年,搬过货,点过钱,签过无数单据。这几年,又按照儿子的指示,在股票交易单上籤下一个又一个化名。
累吗?当然累。不仅是身体的累,更是心理的压力。每次去证券公司,他都绷紧神经,怕被人看出破绽。每次大额交易,他都担心是否太过显眼。这些压力,他从没对家人说过,但儿子看出来了。
“那具体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藤原清逸说,“我们先和平田见面,开帐户,设定权限。然后一步一步来。先从小额资金开始,我研究,决策,告诉你,然后通知平田桑操作。等整个流程跑顺了,再逐步增加资金量。这个过程可能要几个月,不急,稳最重要。”
父亲久久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要理清纷乱的思绪。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向儿子。
“清逸,”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您说。”
“我最担心的,不是钱,不是风险,甚至不是被人发现。”父亲缓缓说道,“我最担心的,是你。你还这么小,就要接触这些东西,巨额的財富,复杂的操作,成年人的世界。我怕你失去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怕你眼里只有钱財和趋势,没有朋友,没有快乐,没有……简单的生活。”
他安静地听著,轻声说:“爸,我没有失去。我有朋友,同桌山上是新闻部的,很健谈。我有生活,每天自己做饭,整理房间,在东京的街道散步。我有关心的人。您,妈妈,佳奈子,还有明菜。”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还有,我有想做的事。不只是赚钱。我想拍电影,想讲故事,想用镜头记录这个时代。但这些都需要基础,经济、知识、能力。现在的积累,是为了以后能做真正想做的事。”
藤原大辅看著儿子。在说到“想拍电影”时,清逸的眼睛里的执著。很短暂,但很真实。那是属於少年纯粹的,梦想的光。
他想起了儿子幼稚园时候的那句我长大的梦想是当导演。原来不是孩童的戏言。而是一生的梦想,
思索片刻,最终还是鬆口了:“股票的事不是小事,而且资金转移要非常小心,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我明白。”藤原清逸点头,“不急。我们可以慢慢筹划,也许要几个月,甚至半年。重要的是方向。”
“还有,”父亲坐直身体,表情严肃,“学业不能落下。开成的成绩必须保持顶尖。这是底线。”
“我保证。”
“另外,”父亲顿了顿,“实际操作上,暂时还是维持现状。你继续分析,做判断,我来执行。和平田桑见完面,设定好权限,再逐步转移。
“好。”
父亲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重新靠回椅背,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看著儿子,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像嘆息一样说:
“清逸,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