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次臥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藤原清逸正在厨房煎蛋,听见动静回过头。佳奈子正揉著眼睛走出来,头髮睡得乱糟糟的,翘起一小撮,身上穿著印有小兔子的睡衣。
“欧尼酱……早……”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早。明菜呢?”
“还在睡呢。”佳奈子蹭到厨房门口,踮起脚看锅里,“今天早上吃什么?”
“煎蛋,烤吐司,还有牛奶。”
“没有味噌汤吗?”她嘟起嘴,声音带著刚睡醒的鼻音
“天热,喝牛奶吧。”他把煎蛋翻面,边缘焦黄酥脆,“快去刷牙洗脸,准备吃早饭。”
“哦……”佳奈子慢吞吞地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欧尼酱,今天真的去东京塔吗?”
“对。吃完早饭就出发。”
“耶!”佳奈子瞬间清醒,小跑著进了卫生间。
藤原清逸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吐司机“叮”一声弹起。他正往杯子里倒牛奶,次臥又传来动静。
明菜出来了。她也是穿著睡衣。头髮有些乱,但比起佳奈子好了不少,至少没有睡出奇怪的形状。她看见藤原清逸,脸微微红了,小声说:“清逸哥哥,早上好。”
“早。睡得好吗?”
“很……很好。”明菜手指下意识地攥著衣角,“就是佳奈子酱半夜踢被子,我给她盖了好几次……”
他能想像到那个画面,笑了笑:“辛苦你了。去洗漱吧,早饭马上好。”
“我...我来帮忙。”
“不用,你等著就好了。”
明菜没再坚持,洗漱完在餐桌旁坐下。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她微微眯起眼,伸手挡了挡,然后注意到胸前的樱花项炼,昨晚睡觉时没摘,此刻在晨光下闪著淡淡的光。她低头看了看,手指轻轻抚过坠子,嘴角浮起笑容。
早饭很快端上桌。佳奈子洗漱完衝出来,头髮还湿漉漉的,一坐下就开始吃。
“慢点,没人跟你抢。”藤原清逸说。
“我饿嘛!”佳奈子塞了满嘴吐司,含糊不清地说,“而且今天要去东京塔,要“储存”体力!”
明菜吃得安静。她小口喝著牛奶,偶尔抬头看一眼清逸。他注意到,她脖子上那条项炼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坠子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明菜酱,”佳奈子忽然说,“你一直戴著项炼啊。”
明菜手一抖,牛奶差点洒出来。她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因…因为是清逸哥哥送的…”
“我知道呀!”佳奈子笑得很狡黠,“我就是说很好看,很適合你。”
“谢..谢谢…”
他安静地吃著煎蛋,没插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东京的早晨,开始了。
吃完早饭收拾好,已经快九点了。藤原清逸让两个女孩去换衣服,自己检查要带的东西:钱包,钥匙,水壶。
佳奈子第一个换好出来,穿著白色短袖,和一条小裙子,头髮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像朵向日葵。明菜慢一些,出来时穿著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她的头髮披在肩上,发间別了个发卡。
“走吧。”他说。
出门前,明菜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清逸哥哥....要不要带伞?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雨。”
藤原看了眼窗外。天空湛蓝,万里无云,看不出要下雨的样子。但想著遮阳也不错,他就从玄关柜子里拿了两把摺叠伞。
“带一把就行了吧?”佳奈子说。
“带两把,以防万一。”
锁好门下楼,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树叶蔫蔫的,蝉在枝头嘶鸣。走到车站的短短十分钟,三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
电车很拥挤。暑假刚开始,去东京塔的游客不少。他护著两个女孩挤上车,找到角落的位置让她们站好。明菜紧紧抓著吊环,身体隨著电车晃动轻轻摇摆。佳奈子趴著窗看外面飞逝的街景,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嘆。
“欧尼酱,那是银座吧?好多高楼!”
“嗯。”
“那边呢?是皇居吗?”
“是。”
“东京真大啊....”
明菜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窗外。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高楼,那些繁忙的街道,那些匆匆行走的人群。东京对她来说,大概和清瀨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电车在日比谷站换乘。走出车站时,已经能看见东京塔的红色塔尖,在湛蓝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看见了看见了!”佳奈子指著远处,“东京塔!”
明菜也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她看著那座高塔,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好高……”
確实很高。三百三十三米,在这个年代,是东京乃至整个日本的象徵。藤原清逸抬头看著,想起前世第一次来东京时,也这样站在塔下仰望过。只是那时的东京塔,周围已是林立的高楼,不像现在,还显得如此挺拔、孤独。
走到塔下,排队的人已经不少。大多是家庭游客,父母牵著孩子,也有年轻情侣。七月的太阳很毒,他撑开带来的伞,遮在三个人的头顶。
“清逸哥哥好细心。”明菜小声说。
“应该的。”藤原清逸摸了摸她的头
排队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终於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电梯启动时有轻微的失重感。佳奈子兴奋地抓著清逸的手臂,明菜则安静地站著,只是在电梯上升时,用手轻轻抓住了藤原清逸的衣角。
很轻的力道,一触即收。但他感觉到了,衣角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电梯到达一百五十米的大瞭望台。门开,视野豁然开朗。
“哇——!”佳奈子第一个衝出去,扑到玻璃窗前。明菜跟在她身后,满眼新奇,脚步也快了些。藤原清逸走在最后,看著两个女孩趴在窗前惊嘆的样子。
窗外,整个东京在脚下铺展开来。高楼像积木一样整齐排列,街道如细密的蛛网,远处的东京湾在阳光下闪著粼粼波光。更远处,能看见富士山模糊的轮廓,
在淡蓝色的天幕下静静矗立。
“好漂亮~”明菜喃喃道,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著窗外的城市,亮得像盛满了光。
他走到她身边。从这个高度看,东京確实不一样。那些日常走过的街道,乘坐的电车,居住的公寓,都变得渺小,成了这个庞大城市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部分,构成了生活本身。
“欧尼酱你看!那里是我们住的方向吗?”佳奈子指著西边。
“嗯,大概是那边。”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西边的建筑更密集,能看到远处的高楼群
“好小啊……完全看不见我们的公寓。”
“当然看不见,太远了。”佳奈子踮起脚尖,似乎想看得更远。
明菜忽然转过头,看著他:“清逸哥哥一直看著这样的景色生活吗?”
“也不是一直看。平时都有上学,没时间上来。”藤原清逸说,这是实话,他很少来东京塔这边。
“但就住在这样的城市里……”明菜的声音很轻,带著某种嚮往,“一定很不一样。”
藤原清逸看著她。少女的侧脸在玻璃的反光里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是那种看到更大世界时的震动,也是对自己所处位置的重新思考。
“清瀨也很好。”他说。
明菜愣了愣,然后笑了:“嗯,清瀨也很好。”
在瞭望台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看东京。佳奈子买了纪念明信片,说要寄给班上的同学。明菜什么也没买,只是静静地看著,偶尔拿出素描本,用铅笔快速勾勒窗外的轮廓。
“明菜酱在画什么?”佳奈子凑过去。
“就……隨便画一下。”明菜不好意思地合上本子。
“给我看看嘛!”
“不要……画得不好……”她把本子抱在胸前,护得很紧。
藤原清逸没凑过去。他走到另一边的窗前,看著下面的街道。车流像细小的甲虫,缓缓移动。行人如蚁,在建筑的缝隙间穿行。这座城市的节奏,从这个高度看,有种奇异的缓慢与寧静。
“欧尼酱!”佳奈子跑过来,“下面还有一层!我们去下面看看!”
“好。”
二百五十米的特別瞭望台,人少一些。这里的视野更开阔,能看见更远的地方。佳奈子兴奋地跑来跑去,明菜则安静地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明菜,”藤原清逸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明菜顿了顿,轻声说:“我在想……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下面的城市,觉得人好小。但每个小点,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有开心的事,也有烦恼……这样想,就觉得好奇妙。”
她转过头,看著他:“清逸哥哥会觉得孤独吗?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城市里。”
这个问题很突然。藤原清逸沉默了几秒,说:“有时候会。但习惯了,就好了。”
“哦……”明菜低下头,手指摩挲著素描本的边缘,“我觉得你很厉害。一个人住在东京,上学,生活……还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
“你其实也很厉害。”藤原清逸说,“坚持跳舞,学习,还要照顾佳奈子这个麻烦精。”
明菜“噗嗤”笑出声:“佳奈子酱才不是麻烦精呢。”
“她就是。”藤原清逸也笑了。
佳奈子不知从哪跑回来:“欧尼酱!明菜酱!那里有冰淇淋卖!你们要什么口味?”
“草莓。”明菜说。
“巧克力。”藤原清逸说。
“好!我去买!”
佳奈子又跑开了。明菜看著她的背影,笑容温柔:“佳奈子酱总是这么有活力。”
“嗯,像个小太阳。”
“清逸哥哥...”明菜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谢谢你带我们来。我……很开心。”
“开心就好。”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瞭望台的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远处,东京的轮廓在夏日的热浪中微微晃动。这座塔,这座城市,这个瞬间,大概会留在记忆里很久。
佳奈子拿著冰淇淋回来了。三个人靠著玻璃窗,吃著冰淇淋,看著窗外的城市。冰淇淋很甜,在舌尖慢慢化开。佳奈子嘰嘰喳喳说著回去要跟同学炫耀,明菜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
藤原清逸看著她们,心里很静。平常的夏日,在东京塔的瞭望台上,和重要的人一起,看一座城市的风景。
冰淇淋吃完,又在塔上待了一会儿。下午两点,他们坐电梯下去。走出东京塔时,天空不知何时积起了云,阳光被遮住,空气闷热。
“要下雨了吗?”佳奈子抬头看天。
“可能。走吧,去吃点东西,然后回家。”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家庭餐馆,简单吃了午饭。出来时,天更阴了。风大起来,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
“真的要下雨了。”明菜说。
藤原清逸撑开伞。刚走几步,雨点就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路面留下深色的圆点,然后越来越密,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
“跑!”他喊了一声,护著两个女孩往车站方向跑。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虽然撑著伞,但风斜著吹,雨还是打湿了裤脚和裙摆。跑到车站时,三个人都有些狼狈。
“呼……还好跑得快。”佳奈子喘著气,头髮有些湿了,贴在额头上。
明菜的情况好一些,但裙摆也湿了。她用手理了理头髮,看见藤原清逸的衬衫湿了一大片。:“清逸哥哥……你衣服湿了。”
“没事,回家换。”
电车来了,人很多。湿漉漉的乘客挤在一起,车厢里瀰漫著雨水的味道。护著两个女孩,不让她们被挤到。明菜站在他身前,能闻到她头髮上淡淡香味。
窗外,大雨如注。东京的街道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中,远处的楼宇模糊成灰色的剪影。
“下雨了……”明菜看著窗外,轻声说。
“嗯,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电车摇晃著向前。佳奈子靠在他身上,有些困了,眼皮开始打架。明菜还看著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
周围是雨声,电车声,乘客的低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藤原清逸看著窗外掠过的雨景,心里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好像也不错。
电车到站,雨小了些。他们撑伞走回公寓,到楼下时,雨基本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一线光亮,云层被染成金红色。
“彩虹!”佳奈子指著天空。
真的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东边的天空,顏色很浅。
明菜抬头看著,眼睛亮亮的:“好漂亮。”
“嗯。”藤原清逸也看著。雨后的空气非常清新。
回到家,换了身乾衣服。藤原清逸煮了薑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夕阳的金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今天好开心。”佳奈子捧著茶杯,满足地嘆了口气。
“嗯,很开心。”明菜点点头也说。
藤原清逸没说话,只是喝了口薑茶。
窗外的东京,在雨后的夕阳中闪闪发光。这座城市的夏天,还有很多这样的日子。而他,会和她们一起,一个一个地经歷。
这样就很好。他想。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房间里的光影缓缓移动。佳奈子开始打哈欠,明菜也有些困了。暑假的第二天,就这样平静地走向尾声。
而明天,藤原清逸还有岩波影院的座谈会有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