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藤原清逸站在公寓楼下,等两个女孩换好衣服出门。昨晚说好今天先去逛街,傍晚再去岩波影院。佳奈子对此举双手赞成,明菜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欧尼酱!我们好了!”佳奈子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小裙子,头髮扎成两条辫子,一蹦一跳的朝他走来
在后面,穿著浅蓝色短袖衬衫配米色短裤,也是扎成马尾,发间別著他上次送的那个发卡。
“清逸哥哥,久等了”
“走吧。想去哪里逛?”
“涩谷!涩谷!”佳奈子举手,“上次你说涩谷有很多年轻人逛的店!”
“那就涩谷。”
从日暮里到涩谷,电车要坐二十多分钟。涩谷站人潮汹涌,出站时佳奈子差点被人流衝散,清逸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又顺势抓住了明菜的手肘,在人海里穿行。
“抓紧,別走散了。”
“欧尼酱你抓的好紧……”佳奈子嘟囔。
藤原清逸瞪了她一眼“不抓紧你,等下都不知道你飞哪去了“
涩谷的街道和清瀨完全不同。高楼林立,巨大的gg牌从楼顶垂下来,音乐从各个店铺里涌出,年轻人三五成群,穿著色彩鲜艷的衣服,笑声和说话声此起彼伏。
“好热闹!”佳奈子眼睛发亮,像进了糖果店的小孩。
他们先逛了一家女装店。店面不大,但衣服掛得满满当当,佳奈子拿起一件又一件在身上比划。
“欧尼酱,这件好看吗?”
“还行。”
“这件呢?”
“差不多。”
“你在敷衍我!”佳奈子气得跺脚。
明菜在一旁抿著嘴笑。她看得多,拿得少,偶尔在某一件前面停下,多看两眼,然后又放下。
藤原清逸注意到她一直在看一条裙子。棉麻质地,不是那种花哨的款式。
“喜欢就试试。哥哥送你”他说。
明菜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不、不用了……我就是看看。”
“试试嘛!来都来了!”佳奈子已经把那裙子取下来,塞进明菜手里,推著她往试衣间走。
明菜抱著裙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佳奈子站在外面,双手抱胸,一脸期待。
“欧尼酱,你觉得明菜酱穿那件会好看吗?”
“不知道。”
“你肯定在想『一定好看』对不对?”
“……你话怎么这么多。”
帘子拉开明菜走出来,裙子刚好到膝盖下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的身形更加纤细。她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掠过清逸,又低下去。
“怎....怎么样?”她声音很小。
佳奈子倒吸一口气:“哇,明菜酱!好好看!”
藤原清逸看著她。这裙子和她很搭配。
“好看。”他说。
听到他的回答明菜的耳朵红红的,开心的笑了起来。
“那就买这件!”佳奈子拍板。
他走到收银台付了钱。明菜抱著装好的纸袋,跟在他身后,小声说:“清逸哥哥太贵了”
“不贵。你穿的这么好看,值!”
明菜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纸袋抱得更紧了。
逛了一下午,三人坐车去到神保町。藤原清逸说,“座谈会傍晚开始,现在出发差不多了。”
“好耶!”佳奈子跳了起来,“今天行程好满!又是逛街又是看电影!”
“是电影座谈会,不是电影。”藤原清逸纠正。
“差不多啦!”
明菜听著兄妹俩拌嘴,嘴角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她有些羡慕佳奈子和清逸哥哥的关係,不像家里....
岩波影院坐落在神田神保町。这一带是东京著名的古书街,两侧挤满了旧书店,傍晚时分,大部分书店已经打烊,但路灯亮著,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沉静。
“欧尼酱,这里好安静啊。”佳奈子小声说,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嗯。神保町是东京的『书之街』。”
明菜走在后面,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好多人啊……”佳奈子踮起脚尖往前看,“欧尼酱,这个座谈会很厉害吗?”
“大岛渚和筱田正浩,都是电影界很有名的导演。”藤原清逸说“大岛渚拍过《日本的夜与雾》,筱田正浩是松竹新浪潮的代表人物。”
“清逸哥哥真的很喜欢电影呢。”明菜小声说。
“嗯。”
影厅不大,藤原清逸他们坐在靠边的三个座位,他坐中间,明菜坐靠走道,佳奈子坐最里面。灯光暗下来之前,佳奈子四处张望,看见前排有个大叔头顶已经禿了,忍不住捂嘴笑,被藤原清逸在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別闹。”
“哦。”佳奈子嘟著嘴看他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感官世界》的片头。暗红色的底,黑色的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藤原清逸看到片名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啥玩意?怎么是这部电影,感官世界?”
他想起身拉著她俩走,但这时银幕已经亮起。
佳奈子起初还好奇地盯著银幕,但十分钟后,当第一个赤裸的场景出现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她们看到了足以震碎她们三观的东西。
明菜的脸一下子红的不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但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想移开视线,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不了。
旁边,佳奈子的反应更直接。
“哇啊——”她低呼一声,整个人往藤原清逸那边缩,双手捂住了眼睛,但手指缝张得大大的,还是忍不住往外看。然后又把脸埋进哥哥的手臂里。
藤原清逸他注意到了身边两个女孩的反应。低声说:”不想看的话可以闭上眼睛“
他前世了解过这部电影,改编自1936年的阿部定事件。但他没想到村上老师给的票会是这部电影,而且和她们一起看。
银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电影进行到第三十分钟,银幕上又是一场漫长而露骨的**戏。(懂得都懂)
佳奈子终於忍不住了,凑到清逸耳边,声音里带著困惑和不安:“欧尼酱……这个电影到底在讲什么啊?为什么要一直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拍这样的电影?”
明菜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微微侧了过来,显然也在听。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因为有些人觉得,有些东西需要被看见。”
影厅里很安静,只有电影的声音——喘息,还有那种压抑的、近乎绝望的背景音乐。
佳奈子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小声说:“可是..好羞人...”
“两个人在房间里..一直做那种事...”
“嗯....所以不適合小孩子看。”藤原清逸说“你们可以闭上眼睛。”
隨后藤原清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其实这部电影真正讲的,不是情慾。”
“那是什么?”佳奈子问。
“是牢笼。”藤原清逸说,目光落在银幕上那些精致的和室、和服、繁复的礼节上,“你们看这个房间,漂亮吗?”
“漂亮...”
“但出不去!电影里所有的戏都在室內,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们在里面吃饭,睡觉,做...那种事,最后....死在里面。这个房间就是整个社会,整个时代。”
明菜闻言。她抬起头看向银幕。
“你们注意看顏色。”藤原清逸继续说,“电影里用了大量的红色——和服是红的,床单是红的,灯光是红的。在日本文化里,红色是什么?”
“是...喜庆?”佳奈子不確定地说。
“是血吗?”明菜疑惑的看著他。
“对。”藤原清逸点头,“是生命,也是死亡。是欲望,也是暴力。导演用最传统的顏色,讲一个最反传统的故事。”
电影进行到后半段,情节愈发极端。阿部定和吉藏的关係从情慾发展到互相伤害,最后走向毁灭。佳奈子已经不敢看了,把脸埋在他肩头。明菜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著座椅扶手。
最后一个场景,阿部定杀死吉藏后,拿走他的“宝贝”,茫然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画面定格,然后淡出。
灯光缓缓亮起。
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观眾们沉默地坐著,像被这部电影抽空了力气。
明菜抬起头,不解的看著藤原清逸:“他们最后...为什么啊?”
“因为找不到出口!”藤原清逸说,“在牢笼里待得太久,人会发疯。要么毁掉牢笼,要么毁掉自己。或者,毁掉身边的人。”
座谈会开始了。大岛渚和筱田正浩在前台坐下。提问环节很尷尬,问题都小心翼翼,避重就轻。气氛越来越沉闷。
“还有人要提问吗?”主持人的声音有些乾涩。
藤原清逸举起手。
话筒递过来时,他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惊讶的,好奇的,甚至有些不解的。一个少年,刚刚看完《感官世界》,要提问?
“大岛导演,”藤原清逸站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影厅里很清晰,“电影里,阿部定和吉藏的关係,表面上看是情慾的沉溺,但我觉得,您真正想说的是人在极度压抑的社会结构中的窒息感。”
大岛渚抬起头,目光锐利。
“您用了大量封闭空间的构图,重复的日常动作,还有那些精致到令人窒息的和服与礼节——这些都不是偶然的。”他继续说,语气平静但坚定,“您是在用最极端的情慾表达,来反衬最极端的压抑。但我想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台上的导演。
“在展现这种窒息感的同时,您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美化甚至浪漫化了这种毁灭?当阿部定最后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拿著吉藏的“宝贝”,电影给了她一个近乎神圣的光环。这是否意味著,您认为这种极端的、毁灭性的反抗,是值得肯定的?”
影厅里一片死寂。
大岛渚盯著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多大了?”他问。
“十四岁。”
观眾席响起一阵骚动。
大岛渚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惊讶,讚许,还有一些別的。
“你看懂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但你也误解了。”
藤原清逸安静地等著。
“我没有美化毁灭。”大岛渚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我展示的是必然。当压抑达到极限,毁灭是唯一可能的出口。阿部定走在清晨的街道上,你注意到那个镜头的光了吗?”
“逆光,轮廓模糊,像剪影。”
“对。”大岛渚点头,“那不是神圣的光环,那是...透明的光。她把自己掏空了,把所有的欲望、执念、疯狂都掏出来了,所以变得透明。那不是肯定,那是呈现一个人走到绝路时的状態。”
他顿了顿,看著藤原清逸:“但你的问题很好。很少有人,尤其是你这个年纪。能看到那一层。大多数人只看到情慾,看不到情慾底下的东西。”
提问环节又持续了一会儿,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有人开始问真正的问题,关於电影的隱喻,关於时代的压抑,关於艺术与道德的边界。
座谈会结束时,掌声比开场时热烈得多。
灯光再次亮起,观眾开始退场。藤原清逸带著佳奈子和明菜往外走,佳奈子还在小声说“嚇死我了”,明菜则一直沉默,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一切。
“小朋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逸转头,看见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那里。他穿著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戴著眼镜,气质沉稳。
“市川导演。”藤原清逸立马认出来了,市川昆,拍过《键》《野火》《犬神家一族》的市川昆。
“刚才的提问,很精彩。”市川昆微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仅看懂了电影,还能提出有锋芒的问题。不简单。”
“谢谢导演。”
“你刚才说,大岛是在用极端的情慾表达反衬极端的压抑。”市川昆缓缓说,“这个看法很准。但你也指出了问题,当艺术走向极端时,会不会不自觉地美化它所批判的东西?”
藤原清逸点点头。
“这是所有创作者的困境。”市川昆说,语气像在谈论一个老朋友的问题,“大岛那小子喜欢走极端,因为极端能刺破偽装。但有时候,刺得太深,会伤到不该伤的东西。”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藤原清逸。
“我最近在筹备新片,《恶魔的手球歌》。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片场看看。到了找製片人小林,这不是客套,是认真的邀请。”
藤原清逸双手接过名片。白底黑字,简洁有力。
“谢谢市川导演。我会认真考虑。”
“嗯。”市川昆点点头,“你刚才对你妹妹们的解释“牢笼”的比喻,很贴切。能对小孩子说清楚这样的电影,不容易。”
“她们能听懂。”藤原清逸说
“因为你说的是人话。”市川昆笑了笑,“电影圈里,会说人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对藤原清逸点了点头。
走出影院,佳奈子长长地吸了口气,明菜也抬起头,看著夜空,眼神有些恍惚。
“清逸哥哥...”明菜轻声说,“那个导演……他邀请你去片场?”
“嗯。”
“你会去吗?”
“会。”
“为什么?”
藤原清逸想了想,说:“因为想知道,在那么极端的电影之外,还有没有別的拍法。”
明菜安静地走著。过了很久,她说:“清逸哥哥以后拍电影,不会拍那样的,对吧?”
“不会。”
“会拍什么样的?”
藤原清逸停下脚步,看著她。街灯的光落在明菜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些別的。
“拍能让人看完之后,还想好好活下去的电影。”他说。
明菜笑了。笑容很温柔,很乾净。
“那一定是很好的电影。”她说。
佳奈子在一旁听著,忽然插嘴:“那我呢那我呢?我也要演!”
“你先好好读书吧。”
“欧尼酱,你小看我!”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夏夜的街道上散开,冲淡了刚才电影带来的沉重。
电车来了,他们上车。车厢里人不多,空调很凉。佳奈子靠在藤原清逸身上,很快就睡著了。明菜还醒著,看著窗外的夜景发呆,仿佛在思索著什么。
藤原清逸从口袋里拿出市川昆的名片。白底黑字,一个名字,一个电话號码,一个可能性。
他把名片小心地收进钱包,贴著胸口放好。
电车摇晃著向前,窗外的东京在夜色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