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菜推开家门的时候,家里比平时安静。
玄关的鞋散了一地,父亲穿过的工装鞋上沾著肉铺的油渍,大哥的球鞋鞋带没解就蹬掉了,二姐的皮鞋歪倒在一旁。她弯腰把鞋摆放整齐,换上自己的拖鞋,抱著衬衫和红豆糕往里走。
厨房传来水声。明菜走过去,看见母亲千惠子正站在厨房洗菜。她的背影有些佝僂,头髮隨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妈妈,我回来了。”明菜站在门口。
千惠子转过身,脸上的疲惫在看见女儿的瞬间被笑意掩盖,但盖得不完全。“回来啦?今天玩的开心吗?”
“挺好的。”明菜把红豆糕放在桌上,“妈妈这是阿姨做的,让我带给您尝尝。”
千惠子看了看那个保鲜盒,透明的盒盖上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豆糕。她擦了擦手,打开盖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但嚼得很慢,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妈妈,”明菜犹豫了一下,“阿姨说.....她店里最近忙不过来,想请人帮忙。问您愿不愿意去。”
千惠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把红豆糕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再说吧。”她说,“你爸爸这边.....走不开。”
明菜知道这不是真话。肉铺生意不好,母亲在店里帮不帮忙其实差別不大。但她没有追问。
千惠子放下手里的菜,转过身,看著女儿。她的目光很温柔,像在看一件珍贵的宝物。
“明菜,”她擦了擦手,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很喜欢清逸君?”
明菜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犹豫了好一会,点点头,“.....嗯。”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千惠子看著女儿,心中五味杂陈。高兴?担心?欣慰?都有。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也曾这样为一个人心动。那时候她也像明菜一样,眼睛里有光,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清逸君是个好孩子。”千惠子轻声说,“但是明菜,你还小。有些事,不要太急。”
“我知道。”明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不是.....不是想怎么样。我就是想.....”
千惠子看著女儿,看了很久。女孩的脸庞还带著稚气,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坚定。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眼神,后来被生活磨平了。
“好。那你要加油。”千惠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明菜的头。
“嗯。”明菜用力点头。
“去吧,把东西放好。”千惠子转过身,继续洗菜。
明菜抱著衬衫和红豆糕上楼。她先回了自己房间,把红豆糕放在书桌上,又把衬衫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然后拿著下楼,想去后院洗衣服。
经过客厅时,二姐明子正窝在沙发上看时尚杂誌。她穿著当下流行的喇叭裤,头髮烫了捲髮,涂著淡淡的口红。听见脚步声,她懒洋洋地抬起头。
“哟,回来了?”
视线落在明菜手中的袋子上,挑了挑眉。“这什么?该不会哪个男生给你送的礼物吧?”
“不、不是.....”明菜想快步走过。
明子却放下杂誌,起身拦住她,直接打开了布袋。看见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衫,她“嗤”地笑出声。
“男式衬衫?明菜,你行啊,去趟东京就学会帮男生洗衣服了?”她用两根手指拎起衬衫的领子,抖了抖,“谁啊?条件怎么样?家里做什么的?”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带著精明的算计。明菜伸手想把衬衫拿回来。
“是清逸哥哥的,我弄脏了,要帮他洗乾净.....”
“清逸哥哥?藤原家的那个?”明子的笑容淡了些,鬆开手,让衬衫落回布袋里。她双臂抱胸,带著审视的目光看著明菜,眼神里带著评估的意味。
“他家就是个开杂货铺的,虽然听说生意还行,但也就是个小杂货铺。明菜,你可要想清楚啊——”
“明子。”大姐明惠从楼上下来,手里拿著几件叠好的衣服,声音温和但带著不赞同。
明子撇撇嘴,小声嘟囔:“切,我说的是实话嘛,虽然咱们家这个情况....但找个开铺子的算什么回事.....”她转身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杂誌,但目光还是时不时瞟过来。
明惠走到明菜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別理你二姐。”
明菜感激地看了大姐一眼,抱著布袋快步走向后院。
后院不大,晾衣绳上掛著全家的衣服,在夏日的热风中轻轻晃动。明菜打了一盆温水,加了一小勺盐。
这是母亲教的方法,说是能把洗衣服洗得乾净。她把衬衫浸入水中,低头开始揉搓,尤其左肩那一小块痕跡,反覆搓了好几次。
洗衣粉的泡沫在指尖绽开,淡淡的香味瀰漫在空气里。她低著头,认真地搓洗每一处,嘴角带著笑意。
她洗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泡沫漂走了,她又换了一盆清水,一遍一遍地漂洗,直到水里再也没有泡沫。
夕阳西下,后院的光线渐渐暗了。她把洗好的衬衫拧乾,抖开,掛在晾衣绳上。白色的布料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衣摆隨风轻轻飘动。她看了两秒,伸手把衣角拉得更直一些。
“明菜。”
身后传来大哥明浩的声音。明菜转过头,看见他穿著沾著油污的围裙,身上有股淡淡的肉腥味,刚从肉铺回来。他站在后门口,手里夹著一根烟,眉头微微皱著。
“你在洗什么?这也不像咱们家的衣服。”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件白色衬衫上。
“是.....清逸哥哥的衬衫。”明菜小声说,“昨天不小心弄脏了,拿回来洗。”
明浩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了看那件衬衫。白色的布料在夕阳光下很乾净,衣领被明菜抚得很平整。
“藤原家的那个小子?”他哼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女孩子家,给男生洗衣服,成何体统。传出去別人怎么看我们中森家?”
“大哥,是我不小心弄脏了人家的衣服.....”明菜小声辩解。
“不小心?”明浩摇头,带著“家里长子”说教的语气,“男女有別,你该注意分寸。况且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好好读书,將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別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明菜低著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大哥是什么意思,但不敢反驳。
明浩又吸了一口烟,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行了,洗完了赶紧进屋,爸快回来了,別让他看见你在这洗別人家的衣服,又该嘮叨了。”
他转身走了。明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把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还没干透,但天快黑了,她怕露水打湿。她把衬衫重新掛回自己房间的衣架上,打算明天再拿出去晒。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父亲中森明男回来了。
明菜没有立刻下楼。她站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听著楼下的动静——父亲的粗嗓门,母亲轻声的回应,碗筷碰撞的声响。她又看了一眼衣架上那件白色衬衫,然后转身,下楼。
晚饭的气氛比平时更沉闷。父亲脸色不好,明浩闷头扒饭,明子心不在焉地夹菜,明穗时不时瞥明菜一眼。明惠试图说几句轻鬆的话,没人接茬。
“明菜,”父亲忽然开口,筷子在碗边敲了敲,“你今天又去藤原家了?”
明菜的手顿了一下:“嗯。”
父亲嚼著饭,含混不清地说,“那孩子有出息,你跟著学学,別整天就知道瞎玩。”
明菜没有回答。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吃饭。”
妹妹明穗坐在明菜对面,用挑剔的眼神看著这个姐姐。
她忽然开口:“明菜姐,听说你在东京玩得很开心啊。真羡慕,我都没去过东京呢。”语气里的嫉妒很明显。
“下次有机会的话.....”明菜小声说。
“下次?家里哪有钱让我们都去东京玩啊。”明穗撇撇嘴,用筷子戳著碗里的肉,“也就明菜姐有福气,认识个哥哥。能去东京玩,还能穿漂亮衣服。”
“明穗!”明惠轻声喝止。
“我说错了吗?”明穗不服气,但声音小了些,“藤原家至少开得起店,比我们家强多了。明菜姐当然要巴结著点了,以后说不定能嫁过去,就不用住咱们这个破房子了。”
父亲忽然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明穗,又落在明菜身上。
他没有制止明穗,反而顺著话头说:“明穗说的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藤原家那小子,家里虽然开杂货铺,但听说在东京读书,以后出来不是当官就是做大生意。你跟他搞好关係,对家里也有好处。”
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几下,又说:“不过你记著,咱家虽然穷,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別太殷勤,好像咱们巴结他们似的。”
明菜想反驳,但是碍於父亲的威严不敢说话,筷子在手里微微发抖。母亲千惠子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被父亲的眼神压了回去。
明浩在旁边附和:“爸说得对。明菜,你心里有数就行。”
明穗见父亲站在自己这边,胆子更大了,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还帮人家洗衣服,人家领情吗?別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明穗,够了。”明惠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明穗撇撇嘴,不说话了,但嘴角掛著一丝得意。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明法嚇得缩了缩脖子,埋头吃饭,不敢说话。明子则是事不关己地吃著饭,偶尔抬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在观察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行了,”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都吃饭。明菜,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明菜低著头,“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
她夹起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嚼了很久,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饭后,明菜帮母亲收拾碗筷。厨房里,母亲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盘子。
“妈,”明菜轻声说,“大哥说我洗別人家的衣服,不好。爸爸也.....”
“你別听你大哥的。”千惠子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把人家衣服弄脏了,洗乾净还给人家,天经地义。你爸那个人.....嘴上说的,你別全往心里去。”
“可是.....”
“没有可是。”千惠子把洗好的碗递给她“別管別人怎么说。”
明菜接过碗,慢慢擦乾。她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那个穿著芭蕾舞裙、对著镜头微笑的女孩。那时候的母亲,一定也被人说过“女孩子家跳什么舞”之类的话吧。
“妈妈,”她忽然问,“您年轻的时候.....有人说过您吗?”
千惠子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女孩子家不该跳舞应该好好学习之类的。”
千惠子沉默了一会儿。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哗哗地响。她伸手关掉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说过。”千惠子的声音很轻,“说我不好好读书,整天唱歌跳舞,將来没出息。说女孩子家家的不该拋头露面。”
“那您怎么做的?”
千惠子看著女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我继续跳。直到.....没法再跳为止。”
她没有说为什么没法再跳,但明菜知道。因为家里没钱了,因为要嫁人了,因为要照顾孩子了。
“所以,”千惠子伸手,轻轻摸了摸明菜的头,“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是对的,別管別人怎么说。”
明菜的眼眶红了,她抱住母亲,用力点了点头。
“嗯。”
洗完碗,明菜上楼。她走进自己房间,看见那件白色衬衫还掛在衣架上。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已经快干了,布料柔软,带著洗衣粉的香味。
她把衬衫取下来,叠好,放进布袋里。明天,等完全乾了,再熨一下,然后还给清逸哥哥。
她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今天的日记里写:
“7月30日。今天阿姨做了红豆糕,很好吃。妈妈问我是不是很喜欢清逸哥哥,我说是。她没有骂我,只是说我还小,不要太急。我会加油的。衬衫洗好了,明天再晾一下就能还了。大哥和二姐说了些话,我不想记下来。爸爸也说了些话,我也不想记下来。”
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抽屉里放著一张在东京游玩时佳奈子拍的,她和清逸哥哥的合照。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传来犬吠声,还有电车驶过的隱约声响。
明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清逸哥哥说的——“你妈妈很爱你。她所有的辛苦,都是为了你能好好长大。”
她想起母亲说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盖过头顶。
明天,还要去还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