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明菜拿著装有衣服的袋子出现在藤原家门口,手里还提著一个小的纸袋,里面装著她自己做的曲奇。一大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千惠子在一旁指点,教她怎么控制火候、怎么让饼乾更酥脆。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明菜来啦?”藤原雪梅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著麵粉,“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明菜微微鞠躬,换了鞋,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这是我做的曲奇不太好看,您別嫌弃。”
“哎呀,还会做点心吶?”藤原雪梅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笑得眉开眼笑:“闻著就香。明菜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是妈妈教我的。”明菜的脸微微泛红。
“你妈妈手艺好,你学得也好。”母亲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明菜的肩膀,“清逸在楼上,你上去吧。”
“谢谢阿姨。”
明菜走上楼梯。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一些,但走到门口时,还是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角,才轻轻敲门。
“请进。”
她推开门。藤原清逸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剧本,旁边放著几本翻开的书。
“清逸哥哥。”明菜轻声叫他。
“来啦。明菜”他放下笔,转过身。
“衣服洗好了,也熨好了。”明菜把袋子递过去,“你看看……行不行。”
藤原清逸接过,打开袋子。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熨得笔挺,每一道摺痕都对齐得一丝不苟。
“谢谢,”他说,“洗得很乾净。”
明菜嘴角微微翘起来。“应该的,是我弄脏的。”
“不过先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藤原清逸站起来,走到书桌抽屉前,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袋。
“这是……?”明菜接过来,手指轻轻抚摸著纸袋的边缘。
“回礼。”藤原清逸说,“谢谢你帮我洗衣服。也谢谢你,在东京每天早起做早饭。”
明菜小心地解开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皮是深棕色的皮质,摸起来很柔软,纸页厚实光滑,边角压著细密的花纹。
“好漂亮……”明菜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纸页。
“你在东京的时候,不是喜欢画画吗?”藤原清逸说,“素描本快用完了吧。这个应该能用一阵子。”
明菜抬起头,看著他。她確实在东京画了不少——东京塔的轮廓,片场里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还有……他低头看监视器时的侧脸。她以为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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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逸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的素描本快用完了?”
“上次你画的时候,我看到本子只剩最后几页了。”藤原清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明菜低下头,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谢谢清逸哥哥,我很喜欢。”
“不客气。”
明菜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纸袋,又拿出自己带来的另一个小纸袋。“这个……是我做的曲奇。可能不太好吃……”
“上次你也这么说。”他接过纸袋,打开,拿了一块。曲奇烤得金黄,他咬了一口,酥脆,甜度刚好,奶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明菜紧张地看著他。
“嗯。”他又咬了一口,“比上次的饭糰好。”
明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几年前那个酸得让人皱眉头的饭糰。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练习了很多次。”
“看得出来。”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对了,清逸哥哥,”明菜轻声问,“剧本看到哪里了?市川导演布置的那个。”
他放下曲奇,拿起桌上的剧本。“《恶魔的手球歌》。刚看完第一遍。”
“讲的什么?”
“一个发生在封闭村庄里的故事。”藤原清逸翻开剧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个女人被杀了,侦探来调查,发现村子里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动机,但每个人都在说谎。”
明菜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听著。“那凶手是谁?”
“不能告诉你。”看了她一眼,“剧透了你就没兴趣看了。”
“我又不会去看……”明菜小声嘀咕,“太嚇人了。上次那个《感官世界》已经够嚇人了。”
“那个不是嚇人,是……”藤原清逸想了想,“算了,不说那个。”
明菜笑了。她喜欢听他讲这些——他讲电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远处传来蝉鸣,时高时低,像夏日的背景音。
明菜看得很慢,很认真。偶尔她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自己的新笔记本上记下什么。藤原清逸偶尔会解释一些专业术语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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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日子像一卷被拉长的胶片,每一帧都带著清瀨特有的慢节奏。藤原清逸的暑假生活规律而充实:看书,学习偶尔和明菜討论剧本,陪著佳奈子出去玩耍。
八月中的一天,明菜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肿。他注意到了,但没问。明菜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翻开剧本,开始討论今天的部分。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偶尔还会走神。
“读到哪个角色了?”她问。
“女主人公。一个叫由良泰子的女人。”藤原清逸翻到某一页,“她被自己的身份困住了。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怎样活,没有人在乎她想要什么。”
明菜安静地听著。
“她做了很多选择,有些对,有些错。但所有选择的背后,都是同一个问题——『我到底是谁』。”
“那,她找到答案了吗?”
藤原清逸沉默了一会。“我觉得…可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有些问题,不是一本书能回答的。”藤原清逸看著她,“甚至一辈子都回答不了。”
明菜想到自己的处境,想起那些“应该”——应该好好读书,应该帮家里干活,应该听话,应该懂事。没有人问她想不想,没有人问她要什么。
“清逸哥哥,”她抬起头,“你觉得……我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人吗?”
藤原清逸看著她。她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安。
“能。”他说,“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明菜说:“我想……唱歌想跳舞。站上很大的舞台。”
藤原清逸认真的看著她:“你一定可以的,你会成为日本最厉害的歌手。”
明菜闻言低下头,神情失落:“我做不到的……家里……”
“爸爸的肉铺……可能要关门了。”明菜小声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父亲天天发脾气,妈妈打两份工,还是很勉强。大姐的工资要补贴家用,二哥工作不稳定……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不该再跳舞了,学费也很贵……”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藤原清逸安静地听著。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所以他只是问:“你喜欢跳舞吗?”
“喜欢。”明菜毫不犹豫地说,然后声音又低下去,“可是喜欢不能当饭吃。”
藤原清逸起身摸了摸她的头说,“人总得坚持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活过。”
“家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你妈妈让你跳舞,不是让你用跳舞来解决家里的问题。她是希望你有自己的人生。”
明菜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说过千惠子阿姨以前也想唱歌跳舞。但她放弃了,因为要照顾家里。”
“你妈妈一定不希望你像她一样放弃。”
“我知道。”明菜擦擦眼睛,“所以我更难受。我觉得自己很自私,明明家里这么难,还想著跳舞……
“不自私。”藤原清逸打断她,“如果你放弃了,你妈妈会更难受。因为她放弃的梦想,你在替她坚持著。这很重要。”
明菜怔怔地看著他,眼泪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是带著笑的,很淡、但很真实的笑。
明菜想起母亲说的话。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但清逸哥哥说得对——母亲是认真的。她经歷过被阻止、被迫放弃的痛,所以她不想让女儿也经歷同样的遗憾。
“清逸哥哥,”明菜的声音很轻,“你以后拍电影……会把这些问题也拍进去吗?”
“哪些问题?”
“就是……一个人想实现梦想,但身边的人不让。那种……被困住的感觉。”
藤原清逸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会。”
明菜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那我会去看的。”她说,“到时候……我一定会站在很大的舞台上。”
“嗯。我会等著你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明菜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清逸哥哥,你刚才说的那个女主人公……她做的那些选择,你觉得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想了想:“没有绝对的对错。但她选的,她承担了。”
“那如果选错了呢?”
“那就承担错的后果。”藤原清逸说,“选错不可怕。不选才可怕。”
明菜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他没有凑过去看,但他注意到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
“你在写什么?”他问。
“日记。”明菜合上本子,脸微微泛红,“想记一些……重要的事。”
“比如?”
“比如……清逸哥哥说过的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蝉鸣声涌进来,填满了那段短暂的沉默。
他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明菜的指尖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摩挲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三点多,明菜该回去了。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
“清逸哥哥,那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那天之后,明菜看起来轻鬆了些。她还是会担心家里,但不再提放弃。相反,她更刻苦了。藤原清逸偶尔路过中森家,能看见明菜在后院练功,汗水浸湿了她的练功服,但她一遍遍重复著同样的动作,眼神专注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