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午后。
东京的暑气比清瀨厚重得多。电车驶入东京站,藤原清逸提著行李箱走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没有先回西日暮里的公寓,而是直接转乘前往砧拍摄所的电车。
片场还是老样子。电影棚里,《恶魔的手球歌》的拍摄已进入后半程。走进棚时,市川导演正盯著监视器,眉头紧锁。
“我回来了市川导演。”然后双手把手稿递向市川昆
市川昆接过手稿,打量了他一眼:“清瀨的暑假过完了?”
“嗯。”
市川昆翻阅著他用红笔批註过的稿纸,“『失望而非指责』那一段,分析得不错。”
藤原清逸在一旁看著:“是和朋友討论过后的想法。”
市川昆看了他两秒,没追问是谁,把话题转开:“从今天开始,除了场记,你要学写分场大纲。小林会教你。”
藤原清逸惊喜的看著市川导演,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市川昆挥了挥手“去换衣服把,半小时后拍第七十三场,你盯著场记。”
藤原清逸去换上工作服。当他拿起场记板时,那种熟悉的专注感回来了。镜头、灯光、演员的走位、导演的每一个指令,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精密运转的世界。
拍摄进行到傍晚。第七十三场是夜戏,妻子在雨中独自行走的镜头。这场戏拍了十多遍,市川昆对每个细节都有苛刻的要求。
“停!”第十四遍时,终於喊了停,“雨太大了,遮住了脸。道具,雨量调小三成。演员注意,你是在忍耐,不是在崩溃。忍耐的颤抖是內收的,不是外放的。再来!”
藤原清逸在场记本上记录:第七十三场,第十五次。
晚上十点,拍摄结束。市川昆把藤原清逸叫到监视器前,回放第十五遍的镜头。
“看出什么了?”
藤原清逸盯著屏幕。女演员在雨中行走,步伐很慢,肩膀有极轻微的颤抖。她没有哭,但那种压抑的悲伤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这次对了。”藤原清逸说。
“为什么对了?”
“因为她在控制。想哭,但忍住不哭。这种克制,比直接哭出来更有力量。”
市川昆点点头,关掉监视器:“记住这个感觉。表演的最高境界不是释放,是控制。导演的工作,就是控制这种控制的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藤原清逸的肩膀:“今天辛苦了。明天下午继续。”
“是,导演。”
走出片场时,已是十一点了。东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暗红色。藤原清逸坐上末班电车,车厢里空荡荡的。
回到西日暮里的公寓,开门,开灯。两个月没住人的房间有股淡淡的灰尘味。简单收拾了一下,冲了个澡,倒在床上。
但他睡不著。闭上眼睛,脑海里是片场的画面,还有明菜捧著装著小夏的水袋,在祭典的灯光下说“东京的夏天,也要好好过”。
到了第二天下午,趁著片场休息的间隙,藤原清逸走到片场外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清瀨明菜家的电话。
“餵?”是明菜的声音,很轻。
“明菜,是我。”
“清逸哥哥!”明菜的声音瞬间明亮起来,“你到东京了?路上顺利吗?”
“嗯,昨天到的。直接来了片场,晚上回去又太晚了,所以现在才打。”
“片场……很忙吧?你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还好。昨天拍到晚上。”藤原清逸顿了顿,“小夏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明菜轻柔的笑声:“它很好,长大了一点。我把它养在窗台上的小水缸里,每天都会看它游来游去。佳奈子酱也来看了,说要给它捞个朋友,叫小秋。”
“那,等秋天再捞一条?”
“嗯。”
明菜顿了顿,“清逸哥哥在片场……还习惯吗?市川导演还是很严格吧?”
“很严格。但学得到东西。”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昨天拍了场雨戏,拍了十多遍。导演说,表演的最高境界是控制,不是释放。”
“控制……”明菜轻声重复,“就像跳舞。最难的不是把动作做到位,是控制每个动作的力度和节奏。有时候一个动作要练几百遍,只是为了做得更精確?”
“对,就是这个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背景里有明菜家中的声音,有人在走动,有电视的声音。
“家里……还好吗?”
“……还好。”明菜的声音依然很轻,“肉铺还在....硬撑著,父亲回来了但脾气很不好。妈妈昨天值夜班,今天白天又去帮人打扫了。我……我下午要去上芭蕾课。”
“別太累。”
“嗯。”明菜顿了顿,“清逸哥哥也是。东京……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电话那头传来明惠呼唤明菜的声音。
“我得走了,姐姐在叫我。”明菜的声音里带著不舍,“清逸哥哥……下次什么时候打来?”
“周末吧,如果拍摄不晚的话。”
“好。那我……我等你电话。”
“嗯。照顾好自己。”
“清逸哥哥也是。”
掛了电话,他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他想起明菜说“我等你电话”时,那轻轻的声音里的期待。
走出电话亭,午后的阳光很烈。片场里,拍摄又要开始了。
九月一日,开成中学第三学期开学。
藤原清逸重新穿上校服,背上书包,走进熟悉的校园。暑假结束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
“藤原君!暑假过得怎么样?”山上车野从后面追上来。
“还行。你呢?”
“別提了!我爸妈把我送到乡下祖父母家,天天干农活!”山上夸张地嘆气,“你呢?暑假肯定在家看书吧?真无聊!”
藤原清逸笑了笑,没说话。他没有提片场的事。在开成,电影导演的梦想还太遥远,说出来只会引来不解或玩笑。
开学后的日子紧张而规律。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半到校。下午三点放学后,如果片场有拍摄,他就直接去砧拍摄所。市川昆的拍摄进度很紧,经常拍到深夜,周末也不例外。
藤原清逸学会了在电车上写作业,在片场休息间隙背英语单词。他的成绩没掉,依然稳在年级第一。市川昆对此似乎很满意,给他安排的工作越来越有分量。
每周五或周六晚上,都会抽时间给明菜打电话。电话通常不长,十分钟左右。明菜会说说小夏长大了多少,说说芭蕾课又学了新动作,说说清瀨的天气。她很少说家里的困难,但能从她声音里的细微变化听出来。
藤原清逸会说片场的事,说市川导演又骂人了,说某场戏拍了二十遍,说灯光师教他怎么打光。他说得简单,但明菜总会听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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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一天,拍摄结束后,市川昆让藤原清逸留了下来。
“坐。”
藤原清逸坐下。市川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是《恶魔的手球歌》的完整分镜稿,厚厚一叠,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批註。
“这是我当年跟伊丹万作导演学拍电影时,他教我的方法。”市川昆点了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每个镜头都有三个问题:这个镜头要表达什么?为什么用这个角度?观眾会看到什么?”
藤原清逸翻开分镜稿。看著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註。
“你拿回去看,一周后还我。要写一份分析报告,不少於五千字。”市川昆顿了顿,脸上带著郑重地神色,“这不是作业,是考试。如果….你写得不好,以后就不用来了。”
藤原清逸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愣住了,连忙对著市川导演微微鞠了一躬。“是,导演。”
那一周,藤原清逸几乎没怎么睡。白天上课,晚上看分镜稿,写分析。他看到了市川昆对每个镜头的精心设计。
周末,他去片场时,把写完的报告交给市川昆。导演当场翻开,看了十分钟,然后合上。
“跟我来。”
市川昆带著他走到片场角落的小办公室。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著拍摄进度表。
“坐。”市川昆自己先坐下。
清逸坐下。市川昆翻开报告,翻到某一页:“这里,你提到第三十七场戏的镜头切换有问题。说清楚。”
清逸整理了一下思绪:“第三十七场是青池源次郎和青池里子的对峙戏。分镜里用了六个镜头来回切换,但我认为用三个长镜头会更好。因为对峙的紧张感在於时间的延续,频繁切换会打断那种胶著的状態。”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拍?”
“第一个镜头,从两人中间开始,缓慢推进,停留在里子脸上五秒。她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但说不出口。第二个镜头,切到源次郎的脸,同样五秒,他怀疑、愤怒、又不忍追问。第三个镜头,拉回全景,两人对峙的完整画面,停留十秒以上。让观眾有时间感受那种沉默里的张力。”
市川昆沉默地看著他,眼神里有审视,有思考。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清逸,”市川昆的声音很平静但郑重,“你想跟我学电影吗?”
藤原清逸愣住了。他看著市川昆,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来片场帮忙,是正经学。从基础开始,导演的一切——剧本、分镜、调度、剪辑、后期。很苦,没有捷径,而且我会很严格。你愿意吗?”
他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他看著市川昆认真的眼神,知道这不是玩笑。
“我愿意。”
“但有几个条件。”市川昆坐直身体,表情严肃,“第一,学业不能耽误。你是学生,学习是你的第一位。如果成绩下降,就不用来了。”
“是。”
“第二,要守时,守信。我討厌迟到和敷衍。”
“是。”
“第三,”市川昆顿了顿,“电影这条路很难走。你会遇到无数挫折,会被批评,会自我怀疑。如果决定了,就不能轻易放弃。能做到吗?”
“能。”
市川昆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清逸。
“这是入门的书单,还有我这些年写的笔记。你先看,有问题隨时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下周六开始,每周六下午来我家。我教你。”
藤原清逸接过纸袋。很沉,里面不仅有书单,还有厚厚一叠手写笔记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字跡却依然清晰有力。
“谢谢导演。”
“不用谢我。还有以后叫我老师吧。”市川昆转过身,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只是……给你开了门。”
走出片场时,已是傍晚。十月的东京,傍晚的风有了凉意。藤原清逸抱著那个牛皮纸袋,站在拍摄所门口,看著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他去到电话亭,拨通了清瀨的號码。这次接电话的是明惠。
“藤原君?明菜在上芭蕾课,还没回来。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告。”
“不用了,谢谢。我等会儿再打。”
“好。对了,明菜前几天比赛拿了奖,她可高兴了。”
“真的?恭喜她。”
“她说等你打电话来要亲口告诉你。”明惠温和地笑,“那先这样,再见。”
掛了电话,他站在电话亭里。夕阳的光从玻璃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想起她在电话里轻声说“我等你电话”。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明菜拿到了奖,他正式成为了市川昆的学生。两条路,两个人,都在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