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3月下旬
开成中学的结业礼在学校礼堂举行,穿著制服的学生们整齐地坐在摺叠椅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藤原清逸坐在第三排,听著校长致辞。(结业礼=读完一学年的典礼)
结业礼结束后,同学们在校园里合影,庆祝春假的到来。山上车野跑过来拍他的肩膀:“藤原君!下学期还要一起加油啊!不过你肯定还是第一名吧!”
藤原清逸笑了笑:“不一定。”
“骗人!”山上夸张地嘆气,隨即压低声音,“对了,话说你要开店?真的假的?”
藤原清逸想了想,大概是他前段时间来家里的时候看到他书桌上的企划书。“真的,不过还在筹备。”
“哇!什么店?在哪里?以后我去捧场!”
“西式快餐店,在清瀨。开业了告诉你。”
“清瀨啊……有点远,不过我一定去!”山上认真地说。
春假开始了。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彻底放鬆的假期。但对藤原清逸而言,这个春假有著不同的意义。
他在有空就去市川老师家学习。他们开始分析黑泽明的《罗生门》,討论多视角敘事的剪辑技巧;研究小津安二郎的固定机位,探討静態画面中的情绪流动。
“剪辑是看不见的艺术。”老师曾这样说,“好的剪辑,观眾不会意识到镜头的切换,只会沉浸在故事里。”
藤原清逸认真记下每一句话。这些知识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如何选择,如何组合,如何让分散的碎片组成有意义的整体。
而晚上回到公寓,他开始了开店的实际筹备。
放假后,藤原清逸回到清瀨。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沿著清瀨站前的商店街慢慢走著。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评估著位置、人流、周边环境。
走了两圈,他在商店街中段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间空铺,门上贴著“招租”的告示。透过积灰的玻璃窗看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废弃的书架倒在地上。但空间方正,採光好,门面也宽。更重要的是,它正好位於商店街的人流节点上——左边是文具店,右边是麵包房,对面是儿童服装店。
藤原清逸站在店门口,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装修后的样子。他站了大约十分钟,观察经过的人流——上班族,家庭主妇,学生,位置確实不错。
他记下招租告示上的电话,走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號码。
“喂,您好,我想諮询商店街中段那间空铺的租赁事宜……”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声音和气。半小时后,两人在店铺门口见了面。老先生看著眼前这个穿著学生制服的少年,有些疑惑:“是你要租店?你家人呢?”
“是我要租,家人支持。”藤原清逸语气平静,“能进去看看吗?”
店铺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大约十坪,层高足够,可以做夹层。水电接口齐全,只是需要重新布线。藤原清逸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心里快速计算著装修的可能性和成本。
“租金多少?”他问。
老先生报了个数,不算便宜,但在合理范围內。藤原清逸没有还价,只是说:“我需要签五年租约,前两年租金固定,后三年按通胀率调整,涨幅不超过5%。另外,我需要装修权,房东不能干涉。”
老先生愣住了,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你……你多大了?”
“十五岁。”藤原清逸坦然地说,“但我会请律师来擬合同,一切按正规流程走。如果您同意,我可以预付半年租金。”
最终,老先生同意了。藤原清逸当场签了意向书,预付了定金。整个过程不到两小时。
离开店铺,他又去了电话亭,这次打给平田桑介绍的小林健太郎。
“小林桑,我是藤原清逸。店铺我找到了,需要您来看看,出装修方案。”
“这么快?!”电话那头的小林健太郎很惊讶,“地址给我,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他骑著摩托车赶到。穿著工装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跑工地的人。两人再次走进空铺,藤原清逸说了自己的要求——简洁、明亮、现代日式风格,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厨房要专业,动线要合理。
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画著草图,眼睛越来越亮:“藤原君,你这想法很成熟啊!”
“那就拜託小林桑了。”藤原清逸说,“一周內我要看到效果图和详细预算。质量必须保证,特別是厨房的排烟和排水。”
“放心,我亲自盯!”小林拍胸脯。
店铺的事敲定后,藤原清逸没有停歇。第二天,他打电话给野村证券的平田浩二。
“平田桑,上次让你帮我找的有餐饮管理能力的人找到了吗。”
平田浩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找是找到了,不过……他现在的处境有点特殊。”
“请说。”
“他叫岸本荣一郎,四十二岁。以前在银座一家高级西餐厅当经理,做了十几年,能力很强。但去年餐厅易主,新老板带了自己的团队进来,他就被……委婉地劝退了。”平田顿了顿,“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找工作,但高级餐厅的经理职位不多,普通餐饮他又觉得屈才,高不成低不就的。”
藤原清逸点点头:“能安排见个面吗?我想和他谈谈。”
“当然可以。不过藤原君,”平田犹豫了一下,“岸本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性格有点傲。你毕竟年轻,他可能会……”
“没关係。”藤原清逸说,“有能力的人,有点傲气正常。重要的是,他是否值得信任,是否愿意把事做好。”
平田浩二听著少年平静的语气,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这个少年,连几百亿的投资都能冷静处理,面对一个有点傲气的前餐厅经理,应该没问题。
“好,我马上联繫他。”
两天后,在清瀨站前的一家茶室里,藤原清逸见到了岸本荣一郎。
对方穿著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坐姿笔直,確实有高级餐厅经理的派头。他看见藤原清逸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专业的礼貌掩盖。
“藤原君,您好。平田桑跟我提过您,没想到这么年轻。”岸本的声音平稳,但藤原清逸能听出那底下的一丝不以为然。
“岸本桑,您好。感谢您专程从东京过来。”藤原清逸为他倒了茶,动作从容,“平田桑说,您在餐饮管理方面很有经验。”
“在银座的西餐厅做了十二年,从服务员做到经理。”岸本的语气里带著淡淡的骄傲,“我们主要做法国菜,客单价在一万日元以上,客户多是政商名流、外国使节。我对食材品质、服务標准、用餐体验,都有很高的要求。”
“这正是我需要的。”藤原清逸说,“不过,我要开的不是高级法国餐厅,是西式快餐店。客单价大概在五百到八百日元,主要客群是家庭、学生、上班族。”
岸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岸本桑可能觉得,从高级餐厅到快餐店,是降格了。”藤原清逸直接点破,“但我认为,餐饮的本质是一样的——给客人提供好的食物、好的服务、好的体验。只是客群不同,形式不同。”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我的开店计划书,您可以看看。”
岸本接过,他看得很仔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但眼神里的不以为然渐渐变成了认真。计划书很详细——市场分析、选址理由、装修方案、菜单设计、成本核算、运营流程、培训体系、营销策略……每一部分都写得专业、清晰、有数据支撑。
“这份计划书……是您自己写的?”岸本抬起头,眼里有了真正的惊讶。
“是的。”藤原清逸点头,“岸本桑,我知道快餐和高级餐厅很不一样。快餐要快,要標准化,要控制成本,要保证出餐速度。但这些,本质上也是管理——供应链管理、流程管理、人员管理、品质管理。您在过去十二年中积累的管理经验,完全可以用在这里,只是需要適应新的形式。”
岸本荣一郎沉默了很久,翻看著计划书。最后,他抬起头:“藤原君,您说得对。但有一点——快餐店的员工流动性大,培训成本高,品质控制难。您打算怎么解决?”
“这正是我需要您的原因。”藤原清逸认真地看著他,“我需要一个人,能建立標准,能培训团队,能把关品质,能处理日常运营中的所有问题。我不需要您亲自端盘子,我需要您建立一个系统——一个即使您不在,店也能正常运转的系统。”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稳了些,“这家店不是终点,是起点。如果模式成功,我会开第二家、第三家……做成连锁。到时候,您不会是这一家店的店长,可能是整个连锁品牌的运营总监,甚至合伙人。”
岸本荣一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谨慎:“藤原君,您今年……?”
“十五岁,四月份升初三。”藤原清逸坦然地说,“年龄不代表能力。我有资金,有计划,有决心。现在,我需要一个能帮我把计划变成现实的人。岸本桑,您愿意试试吗?”
茶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清瀨的街道上车来人往。
岸本荣一郎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看著他推过来的那份专业得不像话的计划书。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找工作的挫败,想起那些或敷衍或苛刻的面试官,想起自己越来越不確定的未来。
然后,他想起平田浩二在电话里说的话:“岸本君,这个孩子不一样。你见了就知道。这可能是个机会,也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冒险。但我觉得,值得一试。”
“薪水呢?”岸本荣一郎问,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藤原清逸报了一个数字,比岸本桑在高级餐厅时低一些,但在清瀨这样的地方,已经很有竞爭力。而且他补充道:“这只是开始。店开业后,如果三个月內达到预期业绩,薪水上调20%。如果半年內稳定盈利,您会有这家店5%的乾股。以后每开一家新店,您都有管理分红。”
岸本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藤原君,我加入。但我有言在先——我对品质有要求,可能会很严格。如果我觉得不行,我会直说。”
“这正是我需要的。”
藤原清逸握住他的手,“严格比敷衍好。我们一起,把这家店做好。”
两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討论细节,確定下一步计划。岸本荣一郎不愧是经验丰富的经理,提出了很多藤原清逸没想到的细节问题——员工排班怎么优化,高峰期怎么应对,客诉怎么处理,食材怎么验收……
藤原清逸认真听著,记著笔记。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离开茶室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清瀨的街道染成金黄色
藤原清逸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路过那间已经租下的空铺。施工围挡还没立起来,但在他心里,已经能看见它开业后的样子了。
他想,等店开业了,千惠子阿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明菜可以安心学习,不用为家庭发愁。中森家的债,可以慢慢还清。
而他,也有了自己的第一家店。不是结束,是开始。
走到中森家附近时,他停下脚步。院子里,明菜正在练舞。她穿著练功服,头髮扎成马尾,对著院子里的落地镜一遍遍重复著同一个动作。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但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
藤原清逸在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想起明菜在雨夜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清逸哥哥是我的光”时的眼神。
但至少现在,他能做的,是为他在乎的人,创造一个安稳一些的环境。让她的妈妈不用打两份工,让她的家不用在债务中挣扎,让她能安心地跳舞,安心地长大。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