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1979年,四月,东京西日暮里的公寓。
藤原清逸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照亮了摊开的习题集,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窗外是东京典型的春日夜晚,
墙上贴著一张手绘的时间表,密密麻麻標註著学校的课程、市川老师家的学习、每周与汉堡店的电话会议时间,以及几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那是“sunny burger”清瀨一號店开业一周年的节点。
一年了,现在已经在清瀨开了两家店。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著几张照片:一张是去年十月,二號店开业当天拍的,崭新的店招下,千惠子阿姨穿著店长制服笑得有些靦腆,岸本一郎站在旁边神情严肃,店门口排著长队。
一张是圣诞节促销时的店內照片,明穗举著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汉堡,笑眯了眼;还有一张是今年新年拍的,中森一家在店里吃年夜饭,千惠子阿姨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明菜对著镜头比著耶手势,笑容明亮。
“阳光汉堡”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
开业第一个月就实现了盈利,三个月后业绩稳定在预期目標的120%,半年时间开设第一家分店,岸本一郎拿到了5%的乾股。如今,阳光汉堡已经是清瀨站前最受欢迎的家庭餐厅,周末的等位时间经常超过半小时。
而中森家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
肉铺的债务在上个月全部还清。千惠子现在是首店的店长了,做事比以前在肉铺时认真得多。明法在岸本的严格训练下,从打杂做到了副店长。
明惠偶尔休息会来帮忙,说“比百货公司站柜檯轻鬆多了”,而中森明男最近又开始盘算著,家里债还完了,开始有钱了,藤原清逸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孩子,隨便开个店都能赚钱,他自己也跟著开个餐饮店(拉麵)那不是赚的更多?
最重要的是明菜。
藤原清逸的目光落在另一张照片上——那是上个月他回清瀨时拍的,明菜在文化祭上表演独舞。照片里的女孩穿著白色的舞裙,踮起脚尖,手臂舒展,眼神专注而明亮。
但她决定要走的路,在藤原清逸意料之中。
上周六,在清瀨的“阳光汉堡”办公室,明菜很认真地跟他说:“清逸哥哥,我决定了。我要参加今年的《明星诞生!》。”
那是朝日电视台1971年开播的选秀节目,通过层层选拔挖掘新人歌手。节目播出七季,已经捧红很多明星,如山口百惠,三田宽子等
“为什么突然想当明星?”藤原清逸明知故问。
明菜坐在他对面,双手捧著果汁杯。她已经上初二了,穿著清瀨市立中学的水手服,头髮披肩,看起来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
“不是突然想的。”她小声说,“我一直在跳舞,也很喜欢唱歌,老师也说我唱歌很好。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当明星能赚很多钱,可以帮家里更多。妈妈现在虽然工作稳定了,但还是很辛苦。我也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成为明星不仅是妈妈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我想替她实现梦想”
藤原清逸看著她。女孩的眼睛依然清澈,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是决心,是责任感,她不是一时兴起,是经过认真思考的。
“你知道这条路多难走吗?”他轻声问。
“知道。”明菜点头,“我一直有看《明星诞生!》的比赛,知道竞爭很激烈。但我问过老师,老师说我的条件不差,如果好好练,有机会。所以我想试试。”
她抬起头,看著藤原清逸,眼睛亮晶晶的:“清逸哥哥,你会支持我吗?”
他看著明菜认真的眼神,点点头:“加油,想做就去做吧。”
他知道那个未来的元祖歌姬,即將为了梦想启航了,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不让她重现前世所遭受的遭遇。
“谢谢清逸哥哥!”明菜的笑容绽开,像春日的樱花。
回忆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藤原清逸接起电话,是母亲从清瀨打来的。
“清逸,睡了吗?”
“还没,在写作业。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千惠子说明菜练歌练得很认真,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在家练,吵得明穗抱怨睡不著。”母亲的声音带著笑意,“那孩子,好像真的下定决心了。”
“嗯,她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母亲轻声说:“清逸,妈妈知道你在帮中森家。千惠子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有精神了,爱笑了。明菜那孩子也是……以前总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现在开朗多了。”
“嗯,”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我的儿子,在做很了不起的事。妈妈为你骄傲。”
掛了电话,藤原清逸在窗前站了很久。他看著东京的夜景,想起清瀨安静的街道,想起明菜练歌时认真的侧脸。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南加州大学电影艺术学院的介绍手册,全英文的,他看了很多遍。还有一叠厚厚的申请材料,托福成绩单、作品集目录、推荐信草稿……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只差最后一步。
他已经十六岁了,高一。成绩依然是年级第一,学校老师说他將来可以轻鬆考上东大。
而每周的电影课还在继续,市川老师最近开始教他导演的整体构思,说“你可以开始想自己的片子了”。
一切都在正轨上。
三天后,周末下午,市川老师家中。
书房里飘著淡淡的茶香。市川昆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藤原清逸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摊著几张分镜草图。
“这里,”市川昆用铅笔敲了敲图纸,“这个镜头,为什么要用仰角?”
“因为那一刻,主角在仰望的是他记忆中完美的幻想。”
藤原清逸继续说,“仰角能强化那种距离感——真实的她,和他想像中的她,已经是两个人了。”
市川昆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不错。那你觉得,这个镜头停留几秒合適?”
“三秒。短了情绪不够,长了会显得刻意。”
“三秒半。”市川昆在图纸上標註,“给观眾半秒的余地去感受那种微妙的断裂感。”
藤原清逸记下。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老师,”藤原清逸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去美国读书。”
铅笔停了。
市川昆抬起头,看著对面的少年。眼神里的沉稳让他常常忘记这个学生的年龄。他已经教了这孩子快两年了,从最基础的场记开始,到剪辑,到导演构思,到製片流程。这孩子学得快,想得深,有一种天生的镜头感和敘事直觉。
“美国?”市川昆放下笔,“哪里?”
“南加州大学,电影艺术学院电影电视製作。”
“为什么是现在?”市川昆问,声音很平静,“你才读高一,完全可以等高中毕业再去。而且,日本的电影教育也不错,东艺大,日艺大,我都可以帮你推荐。”
藤原清逸沉默了。他当然可以等,等高中毕业,等一切更稳妥。但他知道,有些机会不会等人。1979年的美国电影业正在经歷新好莱坞的尾声,科波拉、斯科塞斯、卢卡斯这些人在创造歷史。他想去那里,不是去学“怎么做电影”,是去感受电影正在发生的变化,去接触那些即將改变世界的人。
而且……
“老师,我看过您从美国带回来的那些录像带,《教父》《计程车司机》《星球大战》……那边的电影工业,思考方式,製作模式,和日本很不一样。”藤原清逸的声音很认真,“我想去那里学,不是学技术,是学他们看待电影、看待世界的方式。”
市川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看著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学生,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欣赏,是不舍,也有些许的……嫉妒。他年轻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机会和勇气。
“你父母同意吗?”
“还没有说。但他们会支持我的决定。”藤原清逸顿了顿,“老师,我知道这个决定很突然。但我考虑了很久。读书,跟您学习,这些都很重要。但有些东西,只有在美国才能学到。”
“比如?”
“比如……”藤原清逸想了想,“比如电影作为工业的运作方式,比如类型片的系统化创作,比如新技术如何改变敘事……还有,我想看看好莱坞,看看那个造梦工厂是怎么运作的。”
市川昆沉默了很久。书房里的光线渐渐西斜,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柵。
“清逸,”他终於开口,声音很沉,“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十六岁去美国,一个人,语言、文化、生活,全都是挑战。而且电影这条路,在哪里都不好走,在美国尤其残酷。那里不讲人情,只讲实力和运气。”
“我知道。”藤原清逸点头,“但我想试试。”
“如果我说不呢?”市川昆看著他,“如果我说,你再跟我学两年,等你高中毕业,我亲自写信推荐你去usc,那样会更稳妥。你会听吗?”
藤原清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老师,看著这个教他电影、给他机会、把他当亲传弟子看待的人。他知道老师是为他好,知道稳妥的路更安全。
但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前世在出租屋看过的那些电影让他热泪盈眶,让他想“如果我也能拍出这样的片子该多好”的瞬间。
想起前世在片场第一次摸到摄影机时的心跳,第一次看见自己拍的镜头在剪辑台上活过来的感动。想起明菜说“清逸哥哥是我的光”时,那双盛满泪水和希望的眼睛。
他想拍电影。不是作为爱好,不是作为学业,是作为一生要做的事。他想用镜头讲故事,想用光影造梦,想让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在黑暗的影院里找到迴响。
“老师,”他说的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等不了了。不是不相信您,是不想再等。电影的世界变化很快,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西出现。我想去那里,现在就去。”
市川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无奈,有理解,也有一丝欣慰。
“我年轻时也想过出国。”市川昆忽然说,声音里带著回忆的悠远,“想去法国,想去美国,想跟雷诺瓦、约翰.福特学电影。但那个时候,家里不同意,条件也不允许。后来想想,有点遗憾。”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藤原清逸:“所以,我不想让你也有这种遗憾。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帮你。”
藤原清逸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市川昆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起来,“有个条件。你要向我证明,你不是一时衝动,是真的准备好了。”
“怎么证明?”
市川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我一个朋友,在电通gg做製片。他们最近有几个gg案在招標,需要导演。我会跟他说你的情况,让他把gg交给你拍。”
藤原清逸接过名片,上面印著“电通gg製片部部长尾田齐史”。
“拍gg?”他问。
“对。”市川昆点头,“三十秒的gg,比九十分钟的电影难拍。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抓住人,传达信息,留下印象。如果你能拍出让我——让尾田——满意的gg,我就相信你有在美国生存的实力。到时候,我不但同意你去,还会亲自给你写推荐信,帮你联繫usc那边的教授。”
藤原清逸握紧了名片。他知道,这是老师的考验,也是老师给他的机会。
“拍什么gg?”他问。
“下周去见尾田,他会给你方案。”市川昆说,“但清逸,听好了——这不是作业,是真刀真枪的商业项目。客户是真正的企业,预算是真金白银,播出后是给几千万人看的。如果你搞砸了,不只是你丟脸,我的信誉也会受损。”
“我明白。”藤原清逸站起身,深深鞠躬,“谢谢老师给我这个机会。我会认真做的。”
“去吧。”市川昆挥挥手,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看分镜图,“下周这个时间,把gg的创意概念带来给我看。记住,三十秒,每一帧都要有存在的理由。”
“是!”
走出市川昆家时,天已经黑了,藤原清逸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东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和一轮模糊的月亮。
回到公寓,想给谁打个电话,分享此刻的心情。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会儿,最终拨通了中森家的號码。
“餵?”是明菜的声音,带著刚练完歌的轻微喘息。
“明菜,是我。”
“清逸哥哥!”明菜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今天不是去市川老师家上课了吗?”
“刚到家。”藤原清逸顿了顿,“明菜,我可能……要去美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明菜小声问:“去美国?去干嘛?什么时候?去多久?”
“还不確定,要看一些事情顺不顺利。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今年秋天就走。去读书,学电影。”
“去读书?……去多久?”明菜的声音有些低沉。
“四年,大学。但中间会回来的。”
又是沉默。藤原清逸能听到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能想像出明菜此刻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唇抿著,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电话线。
“那……那很好啊。”明菜终於开口,声音努力装出轻快的样子,“清逸哥哥要去美国学电影,很厉害。美国的电影很棒,清逸哥哥一定能学到很多……”
“明菜。”
“嗯?”
“你参加《明星诞生!》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再准备几个月!9月参赛。”
说到这个,明菜的声音又有了精神,“声乐老师说我的音域还不错,就是发声方法还要练。舞蹈老师给我编了新的独舞,说很適合我。我每天放学后都去练,周末也练……”
她说得很认真,很投入。藤原清逸安静地听著,偶尔应一声。他能听出明菜声音里的期待,紧张,还有那种朝著目標努力的充实感。
“明菜,”等她说完一段,藤原清逸轻声说,“加油,让我们为了各种的梦想努力。等你上电视比赛的时候,我会看的。就算在美国,我也会想办法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他听到很轻的一声抽泣。
“清逸哥哥……你要好好的。”明菜的声音带著哭腔,“在美国也要好好的。学很多很多电影知识,拍很厉害的电影。我……我会好好练习,好好比赛。等清逸哥哥回来的时候,我可能……可能已经是明星了呢。”
“嗯,我相信你。”藤原清逸说,声音很温柔,“明菜你一定能做到的。”
掛了电话,他想著,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明菜在朝著她的梦想走,他在朝著他的梦想走。路不同,方向不同,但都在向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