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6月21日
藤原清逸坐在市川昆老师工作室的剪辑室里,手指轻触著胶片剪辑机的摇柄。
屏幕上,明菜的脸在黄昏的光晕中明灭。她抬起头,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这是拍摄时即兴的那一幕,不在剧本里,却成了全片最动人的瞬间。
藤原清逸停下摇柄,小心翼翼地將这一帧前后的接点重新粘合。胶片很脆弱,但记录下的情感却有著惊人的重量。
他已经在这个剪辑室待了三天。第一天粗剪,第二天精剪,今天是第三天,调整节奏和声画关係。现场录音很乾净,只有明菜的呼吸声、远处电车的声响、还有那句轻如嘆息的“路上小心”。
“差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见市川昆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老师穿著常穿的深蓝色作务衣,手里端著两杯茶。
“老师。”藤原清逸想起身,被市川昆用手势制止。
“放一遍,我看看。”市川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一杯茶推到他手边。
剪辑机重新转动。十分钟的短片缓缓播放著——黄昏的街角,无言的凝视,河边的散步,便利店门口的冰激凌,,和那句“我等你”。影片结束在两人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的空镜,然后黑场。
剪辑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胶片机轻微的嗡鸣。
“名字定了吗?”市川昆忽然问。
“明日再见。”藤原清逸说,“觉得『再见』比『告別』好些。告別像是结束,再见还有期待。”
市川昆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沉默的时间长得让藤原清逸有些不安。
“老师,是不是……”
“你进步了。”市川昆打断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还在微微反光的屏幕上,“gg是技巧,这个……是心。你把自己放进去了,也把那个小姑娘最真实的样子抓住了。”
藤原清逸没说话。他知道老师说得对。这部短片里,每一个镜头都是他看明菜的方式,每一帧都是他想对她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他拍了拍藤原清逸的肩:“这片子,够了。不过……”
市川昆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清逸,你去了美国,会听到很多不同的理论,看到很多不同的做法。好莱坞要的是『故事』,是『结构』,是『票房』。你这种留白、含蓄、专注瞬间的风格,在那里可能会被质疑。你要做的不是放弃自己的东西,也不是固执地拒绝学习他们的东西。而是找到平衡——用他们的语言,讲你自己的故事。”
“我明白。”藤原清逸点头
“好。”市川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荐信我写好了。”
藤原清逸接过信封,深深鞠躬:“谢谢老师。”
“別谢我,是你自己爭气罢了。”市川昆看著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教了两年的学生,眼里有不舍,也有骄傲,“去吧。去把片子寄出去,然后好好准备毕业考试。开成的考试,可不会因为你拍了个好片子就对你手下留情。”
藤原清逸站在东京中央邮局的国际窗口前。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包裹,里面装著《明日、再见》的胶片拷贝、申请表格、成绩单、推荐信,还有一份他手写的作品阐述
“寄往美国,洛杉磯,南加州大学电影艺术学院招生办公室。”他对窗口的工作人员说。
包裹被称重、贴上一串航空邮件的標籤。工作人员盖邮戳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藤原清逸看著那个包裹被放进写著“国际航空”的邮筐
开成中学高等部的毕业考试,定在六月最后一个周末。
这是专门为藤原清逸一个人准备的考试——因为他申请提前毕业,需要证明自己已经掌握了高中三年全部的必修课程。考试持续两天,涵盖国语、算术、理科、社会、外语所有科目。
考场设在教务处旁边的小会议室,只有他一个人,和两名监考老师。窗外是开成熟悉的校园,远处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奔跑,喊叫声隱约传来。
第一门是算数。试捲髮下来时,藤原清逸快速扫了一遍题目——微积分、概率统计、向量几何。都不难,或者说,这些题目他在过去已经反覆练习过无数次。他拿起笔,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划过的书写声,是考场里唯一的声音。
监考老师收卷时,特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讚许。
第二天考理科和社会。当最后一门歷史的试卷被收走时,窗外已是黄昏。橙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藤原清逸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他环顾这个小小的会议室,想起过去两天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分钟。这是他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场考试。
“藤原君,”监考老师收好试卷,对他微笑,“辛苦了。成绩过等下就出来,你先休息一会。以你的水平,应该没问题。”
“谢谢老师。”藤原清逸起身,微微鞠躬。
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是空荡荡的了。远处的钟楼里传来钟声。
他站在操场上,环顾著这个他生活了四年的校园。开成中学。
“藤原君!”
他回过头,看见教务主任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你的成绩……批改老师看完了。”教务主任喘著气,把信封递给他,“全a。校长说,你可以准备毕业了。”
藤原清逸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已经知道里面的结果了。
“谢谢您。”他再次鞠躬。
回清瀨的电车上,藤原清逸才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成绩单,每一科都是醒目的“a”,最下面是校长的亲笔签字和学校公章。他看著那些成绩,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好像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从东京回到清瀨站下车时,天已经全黑了。站前商店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阳光汉堡”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店里坐满了人,千惠子阿姨在柜檯后忙碌,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他即將离开。
他没有进店,而是径直朝中森家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院子里亮著灯,能听见明菜练歌的声音——是岩崎宏美的《夏に抱れて》,那是一首以青春、夏日、回忆为主题的歌曲
今年の夏は忘れないでしょう(今年的夏天不会忘记吧)
loveと二人して背中にテープをはったの(love的胶带粘在了你我的背上)
白い文字だけが残るわ真夏の记念よ(只剩下白色的文字,是盛夏的纪念啊)
季节が移り文字が消えても爱は残るわ(季节变化,文字消失,爱却会保留)
私のこの胸にあざやかに(在我的心中是那么深刻)
..............
歌唱完了。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明菜清嗓子的声音,接著她又从头开始唱。这一次,她唱得更投入,情感更饱满。
藤原清逸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那首歌听了三遍。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按门铃,没有叫她。
走回家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父亲坐在餐桌前看报纸,见他回来,抬头问:“考得怎么样?”
藤原清逸点点头“过了。”把成绩单放在桌上。
父母拿起成绩单看,母亲的眼睛红了,父亲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但眼里的骄傲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