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中旬,东京。
一大早,藤原清逸就去了市川老师家里。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桌上堆著剧本和分镜稿。市川昆坐在书桌后,手里拿著茶杯,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签证呢?”
“拿到了。”
市川昆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usc那边,我跟本·谢德说起过你,他是我交流会结识的一个老朋友。今年刚好在usc做兼职教授,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会帮我照看你的,生活学习上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去找他。”(真·1979年刚好在usc做教授,查了好久才找到这么號人。)
“以及卡斯教授也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的片子......很特別。他把片子放给研究生班看,学生们都以为是专业导演拍的。”
藤原清逸没有说话。
“但你也不能骄傲自满。”市川昆放下茶杯,“美国人喜欢直接的、有衝突的、快节奏的故事。你这个片子,太慢了,太安静了。”
“是,我会学著找到平衡的老师。”藤原清逸说。
“嗯。我相信你。”市川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这是我这些年写的笔记,关於导演的,关於剪辑的,关於怎么在这个行业活下来的。你带去美国,有空看看吧。”
藤原清逸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还有,”市川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清逸,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不是因为你有天赋,是因为你认真。天赋是老天爷给的,路是自己选的。你自己也认真,所以我相信你能走远。”
“老师......”
“別说了,说多了像告別。”市川昆转过身,脸上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又不是不见面了。你假期回来,来我家吃饭。我让由美子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老师”藤原清逸站起身,深深鞠躬。
走出市川昆家后,藤原清逸去到电车站,直接坐电车回清瀨,出站后,径直往汉堡店走去。
中午,藤原清逸站在汉堡店门口,看著店里的招牌。开业一年多了,环境卫生也很不错,玻璃擦得鋥亮,透过窗户能看见千惠子阿姨在柜檯后忙碌的身影。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噹响。
“欢迎光临——”千惠子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藤原君?这个点怎么来了?”
“千惠子阿姨,我是来跟大家告个別的。”
千惠子的手停在半空。她放下手里的抹布,从柜檯后走出来,围裙上还沾著麵粉。“定了?”
“嗯。下周三的机票。”
千惠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眼眶却红了。“你这孩子......说走就走。来,坐,阿姨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麻烦......”
“不麻烦。”千惠子转身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等著,很快。”
藤原清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看见商店街上来往的行人,这个点店里还没有什么客人,明法穿著制服在擦桌子,看见他,拘谨地点了点头。
“明法哥,最近辛苦了。”藤原清逸说。
“不,不辛苦。”明法小声说,擦了擦额头的汗,“岸本桑教了我很多。我......我会好好乾的。”
千惠子做了一盘咖喱饭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多吃点。去了美国,可就吃不到了。”
藤原清逸看著盘子里冒著热气的咖喱饭——金黄色的咖喱,软糯的土豆和炸得酥脆的猪排。这是他在清瀨吃了很多年的味道。
“谢谢阿姨。”他拿起勺子。
千惠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著他吃。她的目光很温柔,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藤原君,”她轻声说,“其实这一年多,应该是我谢谢你。”
藤原清逸抬起头。
“如果不是你,这个店开不起来。如果不是你,阿姨现在可能还在打两份工,明法可能还在到处打零工,明菜,明穗......可能还在为学费发愁。”千惠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帮了我们家太多。阿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千惠子阿姨,”藤原清逸放下勺子,认真地看著她,“您不用谢我。是您自己把店管好的,是明法自己努力上进的,明菜她有天赋又肯努力。我只是......开了个头。”
千惠子摇摇头,眼泪终於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努力笑著:“你这孩子,总是把功劳往別人身上推。但阿姨心里有数。”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个,你带著。”
藤原清逸打开,里面是一个浅蓝色的御守,上面绣著“安全”两个字。
“我去浅草寺求的。”千惠子说,“保佑你一路平安。美国那么远,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谢谢阿姨。”藤原清逸把御守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
吃完咖喱饭,他站起身。千惠子送他到门口,风铃又叮噹响了一声。
“藤原君,”她忽然叫住他,“明菜那边......你跟她说了吗?”
“还没有。晚点跟她说。”
千惠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藤原清逸走出店门,阳光很烈,他眯了眯眼。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千惠子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吃完晚饭后,藤原清逸去到中森家。
千惠子开的门,看见他,侧身让进。“明菜在院子里。她今天练了一下午的歌,晚饭都没好好吃。”她的语气里带著心疼,也带著无奈。
藤原清逸穿过客厅,推开后门。
院子里亮著一盏灯,明菜站在棵老树下,对著乐谱在练声。她穿著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髮扎了起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的背影很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
“明菜。”他轻声叫她。
明菜转过身,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清逸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跟你道別。”藤原清逸走过去,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
明菜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慢慢消失。她也坐下来,双手抱著膝盖,目光落在地面的蚂蚁上。
“清逸君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上午的飞机。”
“哦......”明菜的声音很轻,“那还有......五天。”
“嗯。”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替这个夏天喊出最后的喧囂。夜风吹过,柿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清逸君,”明菜忽然开口,“你到了美国,会给我写信吗?”
“会。”
“会打电话吗?”
“会。”
“那......会想我吗?”说完这话,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藤原清逸转过头,看著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颤动著,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会。”他轻声说,“每天都会。”
明菜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很轻,像怕他会突然消失。
“我也是。”她小声说,“每天都会想你。”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明菜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蝉鸣声渐渐弱了,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明菜,”藤原清逸开口,“过段时间你要去参加《明星诞生!》了,对吧?”
“嗯。”明菜点头,“老师说我的声乐其实没有多大问题了,我打算......下个月报名。”
“嗯。好好准备,不要急。”
“我知道。”明菜转过头,眼眶有些红润看著他,“清逸君,可惜你那时候已经出国了”
“没事”。藤原清逸搂了搂她的肩膀,“过了海选,上电视后,我会想办法看的。”
“那如果我落选了呢?”明菜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安,“如果......如果一直选不上呢?”
藤原清逸看著她,认真地说:“那就再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你才十四岁,有的是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
明菜的眼泪涌了出来。滴落在他的肩膀上,努力笑著:“嗯!我一定会做到的。我要站上大舞台,唱给所有人听。让清逸君在美国也能看到我。”
“好。我等著。”
夜更深了。藤原清逸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回去了。”
明菜也站起来,看著他。她的眼睛还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清逸君,”她忽然说,“你上次在书房说的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算数。”
“四年?”
“四年。”
明菜伸出手,小拇指弯著。藤原清逸也伸出手,勾住她的。
“说好了。”明菜轻声说,“等你回来......我们就在一起。”
“嗯。说好了。”
两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路灯下轻轻晃了晃。然后明菜鬆开手,后退一步,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清逸君。”
“再见,明菜。”
藤原清逸转身,推开后门,走进夜色里。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明菜一定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了很久,直到確定她已经看不见了,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中森家的院子里,那盏灯还亮著。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柿子树下,还在那里。
八月末,星期三。成田机场。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藤原清逸推著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身后跟著父母和佳奈子还有明菜,她穿著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头髮蓬鬆的披在肩上,手里攥著一个小布袋。她低著头,脚尖在地板上轻轻蹭著,像是在掩饰什么。
母亲的眼眶从出门就开始红,此刻终於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妈,別哭了。”藤原清逸轻声说。
“妈妈就是......就是捨不得。”母亲用手帕擦著眼睛,“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
“妈,我英语很好。”藤原清逸无奈地笑了笑。
“那也......”母亲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著他的手。
父亲站在一旁,表情平静,但藤原清逸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
“清逸,”父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就说,別省。”
“够的,爸。”
“嗯。”父亲点点头,没再多说。
佳奈子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母亲身边,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藤原清逸蹲下身,与她平视。
“佳奈子。”
“嗯......”佳奈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哥哥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听爸妈的话。好好学习,別总看电视。”
“嗯......”
“还有,”藤原清逸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帮哥哥照顾明菜。她参加比赛的时候,你替我去给她加油。”
佳奈子用力地点点头,眼眶忽然红了,但她使劲忍著,“欧尼酱......你要快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我会的。”藤原清逸轻轻拍著她的背,“放假我会回来的。”
明菜一直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个小布袋,。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在忍著,不想让自己哭出来,怕他担心。
“明菜。”他轻声叫她。
明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所有的坚强都碎成了渣。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顺著脸颊滚落。她用手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我......我没想哭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带著浓重的鼻音,“我明明......明明跟自己说好了......不哭的......”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藤原清逸看著她这个样子十分心疼。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把明菜轻轻拉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他的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在胸前。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別哭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明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鬆手他就会消失。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泪水,透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
“你......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混著哽咽和眼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熬夜......”
“好。”
“还有你要记得给我写信......不许忘了......”
“不会忘。”
“我......我会想你的......”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在他的胸口,“还有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藤原清逸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髮很软,有淡淡的香味。
那一刻,候机大厅的喧囂好像都远去了。广播声、脚步声、人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怀里这个女孩轻轻的颤抖,和那句“我会想你”“我等你”在耳边反覆迴响。
母亲站在几步之外,看著这一幕,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用手帕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父亲站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也泛红了。
佳奈子站在一旁,眼泪早就止不住了,哭得比明菜还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嘴里嘟囔著:“欧尼酱你快点回来......呜呜呜......我捨不得你啊......呜呜呜呜呜...”
父亲转过头,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心疼,也有一种“儿子和明菜是怎么回事?”的疑惑。
母亲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別问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但她的目光落在儿子和哭泣的明菜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明菜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慢慢从藤原清逸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鼻子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对......对不起......”她用手背擦著眼睛,声音还带著哭腔,“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藤原清逸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深色的水渍。然后看著她,轻轻的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很快就干了。”
明菜愣了一下羞红了脸,然后破涕为笑。那个笑容混著眼泪,在清晨的阳光里,乾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登机广播响了。藤原清逸还在抱著明菜,他看了看母亲,看了看父亲,看了看佳奈子。提起行李箱。
“我走了。”
“路上小心。”父亲说。
“到了打电话。”母亲说。
“欧尼酱......呜呜呜....再见。”佳奈子说。
他鬆开明菜,退后一步,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父母还站在原地,母亲靠父亲肩上,看了看哭成泪人的佳奈子,最后目光落在明菜脸上。
“我走了。”
母亲走上前,紧紧握了握他的手,然后鬆开。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了很久。
佳奈子扑上来抱了他一下,然后又飞快地退开,怕自己哭得更凶。
明菜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她只是看著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努力弯出一个弧度。
“路上小心。”她说。
藤原清逸点了点头。
他转身,提起行李箱,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还站在原地。母亲靠在父亲肩上,佳奈子用力朝他挥手,明菜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个小布袋,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他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过了安检,他回头再看一眼——他们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他们还站在那里。
候机厅里,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停机坪上停著几架飞机,地勤人员开著拖车来回穿梭。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浅蓝色的御守,又掏出一个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刚才拥抱时,明菜悄悄塞进他口袋里的。
他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明菜歪歪扭扭的笔跡:
“清逸君,一路平安。我会好好长大,好好唱歌,好好等你。你一定要回来。——明菜”明菜前面还有三个字,但被她画掉了,但上面的字隱约还能看得清“爱你的”
纸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跡,是被眼泪打湿的。
藤原清逸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重新叠好,和御守一起,放回贴身口袋。
飞机起飞时,藤原清逸靠在舷窗边,看著窗外的风景。东京的街道渐渐变小,变成积木一样的方块,变成棋盘一样的格子,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他闭上眼睛。
胸口那块被眼泪浸湿的布料,已经干了。但那温热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清瀨的街道,开成的校园,市川老师家的书房,“阳光汉堡”的招牌,母亲的眼泪,父亲的背影,佳奈子的笑脸。
还有明菜。她在院子里练歌的背影,她在摩天轮上回头看的笑容,她在月光下说“我会等你”时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蓝天。
新的旅程,开始了。
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地方,有人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