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幼稚园谈话回来之后,藤原家的气氛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晚餐桌上依旧摆著味噌汤、烤鱼和米饭,摇篮里的佳奈子时不时发出咿呀声。但藤原雪梅和藤原大辅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藤原清逸身上。
“我开动了。”
藤原清逸像往常一样双手合十,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
藤原大辅清了清嗓子,用听起来隨意的语气:“清逸啊,今天在幼稚园...嗯,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藤原清逸抬起眼皮看著父亲,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
“今天用积木搭了桥。吉永老师还夸我搭得稳呢。”
“是吗?真厉害。”
藤原大辅笑了笑,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搭积木.....是普通孩子都会玩的。但他们却在想儿子搭的这个“桥”,会不会有什么特別的构造?
“吉永老师,”藤原雪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温和地问道,“是个好老师吧?你喜欢她吗?”
“嗯。吉永老师很好。”
藤原清逸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会讲很多故事。今天讲了《穿长靴的猫》。”
普通的对话,普通的回答。可正因为这份“普通”,在父母此刻敏感的心思下,反而显得不那么普通。他们想起了吉永老师今天说的话——这孩子可能觉得幼稚园的活动缺乏挑战。
饭后,藤原雪梅收拾碗筷,藤原大辅则罕见地没有立刻拿起报纸,而是走到角落那台老旧的书架前,上面除了几本工具书和过期的杂誌,就是一些便宜的小说和儿童图画书。他蹲下身,手指拂过书脊
“清逸。”他招手。
藤原清逸走过去。
“喜欢看书吗?”
藤原大辅问,拿起一本《儿童之国》杂誌,封面色彩已经有些暗淡
藤原清逸看了看那本书,点点头:“喜欢。”
“那....”藤原大辅斟酌著,从书架底层翻出两本厚重的书。一本是《日本童话集》,文字较多,插图是黑白的。另一本是《十万个为什么》简易儿童版,“这两本,能看懂吗?”
藤原清逸接过书,先翻了翻童话集,里面是《咔嚓咔嚓山》、《割舌雀》这类经典故事,文字旁边有注音。又看了看那本《十万个为什么》,里面用简单的语言和图画解释天空为什么是蓝的、火车为什么能跑。
“有些字,不认识。”他老实说。这是实话,他前世是中国人,除了雅蔑蝶,乾巴爹,没有系统性的学过日语,只记得一些歌怎么唱,以及旋律是怎么样
“不认识可以问爸爸,或者妈妈。”
藤原大辅摸摸他的头,心里鬆了口气,又隱隱有些失望——看来也並非那种无师自通的“神童”。“慢慢看,不著急。”
“嗯,谢谢爸爸。”
那天晚上,藤原清逸在自己的小被窝里,就著昏暗的床头灯光,翻开了那本《十万个为什么》。书里的知识对他非常简单,但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连同那些粗糙的插画。
这是確认这个时代面向儿童的知识普及到了何种程度,確认语言表述的习惯,也確认自己“应该”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隔壁房间,藤原夫妇压低了声音说话。
“大辅君,你说....我们儿子,真的有吉永老师说的那样...特別吗?”藤原雪梅的声音里带著不確定。
藤原大辅躺平了看著天花板:“我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特別的...但老师不会乱说。不过仔细想想,这孩子是有点不一样。从小就不太哭闹,学说话走路都快,说话也比別人家孩子清楚有条理。只是我们以前没往那方面想,只觉得是孩子省心、懂事。”
“那....我们该怎么办?”
藤原雪梅侧过身,面向丈夫
“別慌。”
藤原大辅握住妻子的手,儘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就像老师说的,多观察,多跟他说话,回答他的问题。他想看书,就找书给他看。他想知道什么,只要我们懂的,就告诉他。不懂的....我们一起想办法。重要的是,別让他觉得自己『奇怪』。”
“嗯。”藤原雪梅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拉门缝隙里透出的儿子房间的光,直到很晚才熄灭。
藤原清逸依然每天去幼稚园,依然在自由活动时选择独处看书充实自己。
在家里,藤原清逸也开始“循序渐进”地展露一些能力。他会指著报纸上某个简单的汉字问父亲:“爸爸,这个字念什么?”问题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孩子旺盛的好奇心以及对一些时事报导的见解
藤原大辅偶尔会在没人不忙时,提前打烊
带著儿子去附近的区立图书馆。那里有一小片儿童阅览区。藤原清逸会安静地坐在小椅子上,翻看各种绘本、图画百科。藤原大辅起初还陪著,后来发现儿子能自己专注地看上好久,他便也找本书在一旁看,只是偶尔会抬头,看看那个小小的,挺直的背影。
藤原大辅看著儿子认真看书的样子,出了神。他在想,也许吉永老师说得对。这孩子看到的世界,听到的问题,思考的方式,可能真的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样。这不是好坏的问题,只是....不同。
也许,他们不需要过度担忧,也不需要刻意去“培养”一个天才。他们只需要像现在这样,陪伴他,在他伸出手寻求时,尽力给他回应,给他一个安全成长的空间。至於他能走多远,能看到怎样的风景,那是他自己的路了。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生长。被老师点破的“特別”,在父母小心而包容的注视下,不再是需要隱藏的异样,而是逐渐被接纳为这个家庭平静日常的一部分。藤原清逸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距离他真正想要触及的目標,还遥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