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昭和四十七年(1972年),三月
樱花在东京都各处肆意盛放。清瀨市通往附近小金井公园的路上,人流明显比平日多了不少,空气中有淡淡的樱花香气,以及鬆快喧闹的气息。
藤原一家也在其中。九岁的藤原清逸和七岁的佳奈子走在父母中间,一只手被母亲藤原雪梅牵著,另一只手牵著妹妹。他长高了许多,身形依旧偏瘦,但骨架舒展开来,有了少年的雏形。
藤原一家在靠近小径的一片樱花树下铺开了野餐垫,塑料布上摆开了饭糰、玉子烧和切成块的水果。藤原清逸安静地坐著,看著妹妹佳奈子像只小蜜蜂似的,围著父母跑来跑去,嘰嘰喳喳的讲著刚才看到的金鱼摊和棉花糖。
空气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气和花香,不远处的空地传来三味线伴奏下的民谣歌声,充满节日喧腾。
“清逸,要喝麦茶吗?”
藤原雪梅递过杯子。
“阿里嘎多。”藤原清逸接过,抿了一口。看著父母含笑的脸,又看向花团锦簇的樱花。这样的时光平淡而温馨,是他前世“牛马般”生活中少有体验的,让这一世他格外珍惜。
坐了一会儿,他感到有些內急站起身。
“妈妈,我去一下厕所。”
“认得路吗?要不要我陪你去?”父亲抬头问。
“认得,刚才过来时看到了。”藤原清逸站起身,拍了拍制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
“那快去快回,小心人多。”母亲叮嘱。
“知道了。”
藤原清逸离开家人所在的那片相对热闹的区域,顺著来时的小逕往回走。靠近主干道和厕所方向,人流反而稀疏了一些,多数人都聚集在主要的赏花点和摊位附近。
上完厕所,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走出厕所。
他没有立刻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岔路,避开主路上的人潮,顺便看看不同的景色
这条路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匆匆走过。就在他经过一棵樱花树时,一阵细微压抑的抽泣声传入耳中。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藤原清逸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来自那棵樱花树背后阴影处。
他绕了过去。
只见树后面蜷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很侷促。额前宽厚的刘海,两侧的头髮顺著脸颊轮廓自然垂落,耳后还有两条齐刘海。脸上带著几分婴儿肥,皮肤白皙,睫毛很长。穿著浅粉色的小和服。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发出无助的呜咽。脚边的空地上,躺著一只瘪了些的兔子形状的红色气球。
显然,这是一个与家人走散的孩子。
藤原清逸在原地停顿了一秒。他本应该直接去叫公园的管理员,或者返回告诉父母。但看著那颤抖的小身影,听著她充满恐惧的压抑哭声,他迈步走了过去,在距离女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嚇到她。
“你怎么了?”
“和家人走散了吗?”
哭泣声忽然停止。小女孩缓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通红,满是泪痕的小脸。她的眼睛很大,睫毛被泪水打湿。鼻尖和脸颊都哭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也能看出她五官极为精致秀气,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突然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孩出现在面前,她更加害怕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缩了缩,紧紧抵著粗糙的树干,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警惕,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但她咬住下唇,不敢再大声哭出来,只是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藤原清逸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像大人那样急切地安慰或询问。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带著惊恐的目光,放软了些语气:“你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他没有表现出威胁性,也可能是他的声音有种抚慰人心的感觉,女孩的恐惧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但仍戒备著。她抽泣著,透过朦朧的泪眼打量他。眼前的男孩比她高很多,面容清秀,眼神很平静,没有像其他大孩子的戏弄,只是看著她。
她吸了吸鼻子,带著浓浓的鼻音,极其小声断断续续地说:“あ...あきな...(明....明菜....)”
“明菜?”藤原清逸重复了一遍,脑中迅速过滤。这个年龄,这个名字...一个模糊的身影闪过。他用平稳的语气確认道:“中森明菜?”
小女孩似乎惊讶於他知道自己的全名,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更多的眼泪隨著这个动作掉下来:“嗯....中森明菜....”说出名字后,她好像稍微放鬆了一点
中森明菜。藤原清逸確定了。果然是她。未来那位声名赫赫、命运多舛的昭和歌姬。此刻,她只是一个在樱花树下迷路、惊慌哭泣的七岁小女孩。
“我叫藤原清逸。”
他先报上自己的名字,试图建立一点信任,“我和我家人也在公园里。你是在哪里和爸爸妈妈走散的?”
中森明菜抬起泪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茫然地摇头,声音带著哭腔:“不知道...妈妈在买金鱼...我一转身....就看不到妈妈了...我妈妈...走丟了....”她越说越急,眼看又要大哭起来。
“捞金鱼的摊位在那边。”藤原清逸指了一个方向,那是他过来的主干道方向,“你记得妈妈今天穿什么顏色的衣服吗?”
“蓝....蓝色的....有花....”中森明菜努力回忆,小手比划著名。
“好。”藤原清逸点点头。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她带到能帮忙的地方,或者找到她的家人。公园广播或许有用,但更直接的是带她去管理处,或者沿路往回找。
“这里人少,你爸爸妈妈可能也正在找你。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中森明菜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小声请求道:“清逸....哥哥?你能...能陪我在这里等妈妈吗?我害怕....不敢一个人走....”她的小手紧紧攥著和服,显然对离开这个角落、重新走进人群感到恐惧。
藤原清逸看著她充满依赖和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这里確实僻静,家人一时可能找不到。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等也不安全。
走到她旁边,但没有靠得太近,隔著一小段距离,也靠著树干坐了下来。“我陪你等一会儿。如果过一会儿还没人来找,我们就去有工作人员的地方,请他们帮忙广播,好吗?”
他的態度平静而自然,没有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孩敷衍,给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中森明菜似乎从他的话里得到了些许安全感,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两人就这样並排坐在樱花树下,一时无言。只有风吹过花枝的声音,远处隱约的欢笑声,以及身边小女孩尚未完全平復的细微抽噎。
藤原清逸没有刻意找话安慰,他知道有时候安静的陪伴比苍白的言语更让人安心。他只是静静坐著,目光落在前方飘落的樱瓣上。
过了一会儿,中森明菜的哭泣渐渐止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气。她偷偷用余光瞟著身旁的男孩。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一直盯著她看,只是安静地陪著她。这种陪伴抚平了她心中的慌乱。
“清逸哥哥....”她小声开口,声音还带著浓浓的鼻音,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藤原清逸转过头看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笑了笑“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坏人呢?”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刚才在哭。”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隨即害羞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揪著衣角。“我...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只是....找不到妈妈了...”
“嗯,走丟了害怕是正常的。”
“不过,以后要抓紧妈妈的手。”
“....嗯。”中森明菜乖乖应声
心里因为他的理解而暖了一下。她悄悄抬起一点头,看著男孩清秀的侧脸。
就在她鼓起勇气,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急促带著哭腔和嘶哑的女声呼喊,从远处传来,伴隨著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寧静。
“明菜——!明菜——!你在哪里?!”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男人焦急的呼唤:“明菜!中森明菜!”
中森明菜浑身一震,睁大眼睛,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和急切。“妈妈!爸爸!”她几乎是弹跳起来,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踉蹌跑了几步,用尽力气大喊:“妈妈——!我在这里!爸爸——!”
藤原清逸也站起身。
只见小径那头,一位穿著浅蓝色碎花和服、髮髻鬆散、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子,正被一个穿著灰色外套、神色仓惶的中年男子半搀扶著,四处张望呼喊。听到女儿的回应,两人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地朝著声音来源奔来。
“明菜!”
“我的孩子!”
中森明菜也朝著父母飞奔过去,母亲千惠子紧紧抱在怀里,中森明菜埋在母亲怀里,“哇”地一声,將所有的恐惧,委屈和后怕都哭了出来。
藤原清逸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他看著这一幕,心里也鬆了口气。
中森一家在最初的激动后,抬起头,目光扫视,很快看到了站在樱花树下的少年。他明白了什么,轻轻拍了拍妻女的背,低声说了句,然后扶著妻子,牵著女儿走了过来。
“这位小朋友!”中森明男走到藤原清逸面前,语气充满了感激,“是你发现了明菜吗?真是太感谢你了!谢谢你照顾明菜!”
中森千惠子连忙鞠躬,眼泪又流了出来:“谢谢,谢谢你!我们都快急疯了....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藤原清逸微微欠身还礼:“不用客气。我叫藤原清逸。刚好路过,听到她在哭。”
中森明菜从母亲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睛和鼻子都还红红的,但脸上已有了光彩。她看著藤原清逸,小声地对父母说:“是清逸哥哥陪我...等我
中森一家闻言更是感激不尽,再三道谢。交谈中,得知藤原清逸也是和家人在公园赏樱,千惠子立刻表示一定要亲自向藤原清逸的家长道谢。
“真的不用麻烦,我家人就在前面不远。”藤原清逸说道。
“一定要的!请务必带我们过去!”中森明男也表態
於是,中森一家带上在小吃摊旁的其他儿女,跟著藤原清逸,沿著小逕往回走。当中森夫妇看到藤原大辅和藤原雪梅时,又是一番诚挚的感谢和解释。
藤原夫妇得知儿子帮助了走失的小女孩,既感到骄傲,也连声说这是应该的。
大人们寒暄时,中森明菜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目光不时看向藤原清逸。她忽然想起什么,小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走到藤原清逸面前,举起手,掌心躺著一枚用透明玻璃纸仔细包好的樱花瓣书籤。
“清逸哥哥,这个....送给你。”她脸颊微红,声音细细的,
“这是我和家人今天在手工摊做的。谢谢你....陪我等我。”
藤原清逸看著她掌心那枚精巧的书籤,又看著她真诚的目光。他伸出手,小心地接过。
“很漂亮。谢谢。”
中森明菜见他收下,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带著泪痕的笑容。
两家人又聊了几句,便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道別。中森明菜被家人牵著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藤原清逸用力挥了挥手。藤原清逸也抬手示意。
“清逸,做得很好。”
藤原大辅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许。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公园里的灯笼逐一亮起,映照著夜樱,別有一番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