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
藤原清逸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宿舍、教室、图书馆。偶尔会去剪辑室待到深夜,偶尔他会和凯文、詹姆斯一起吃午饭。凯文开著他的保时捷带他们去学校附近的餐厅,詹姆斯会聊他正在做的毕业作品。藤原清逸听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清逸,”詹姆斯有一次跟他说,“你將来想拍什么?需要演员的话,我可以帮你找。”
“谢谢。目前还没想好。”
周末,佳奈子一早骑车到中森家,推门进去时,院子里没有明菜的身影。
“明菜酱?”她喊了一声。
楼上传来脚步声。明菜从楼梯上下来,穿著练功服,头髮用髮带束在脑后,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佳奈子?你怎么来了?”
明菜现在的生活被练习填得满满当当。每天上一大早她就起床,在院子里练声。然后吃早饭、上学。放学后先去店里帮忙,回家写完作业,最后练歌到十点半。
收录机的磁带反覆倒带,有些地方已经听不出原声。
千惠子有时候心疼,会在她练歌时端一杯热牛奶放在院子里,也不说话,放完就走。明菜练完一段,看到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一口,继续练。
明穗偶尔会趴在窗口看她,嘟囔一句“姐姐好奇怪”,然后跑开。
“找你玩啊。”佳奈子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妈妈做了些糕点,让我带给你。”
明菜接过袋子,直接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很好吃呢。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佳奈子看著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明菜还是那个明菜,五官还是那么精致,但眼神变了。以前总有点怯怯的,像怕打扰到谁。现在……像是有根骨头长硬了。
“你练了多久了?”
明菜看了看时间:“大概……两个多小时吧。”
“你在干嘛?练歌?”
“嗯。”明菜把糕点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要努力练习,明年继续报名。”
“明年?”佳奈子睁大眼睛,“那不是还有整整一年?”
“明菜酱,你这样不行的。”
明菜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现在天天这样练,身体会垮的。”佳奈子走到她面前,“你看看你,瘦了好多。黑眼圈都出来了。”
“没有吧……”明菜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佳奈子拉起她的手,“走,今天不练了。我们出去玩。”
“去哪儿啊?我晚上还要……”
“不练了!”佳奈子打断她,“就今天一天,放鬆一下。你再这样练下去,还没等到明年比赛,自己就先倒下了。”
明菜犹豫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笔记本上还没完成的练习计划。
明菜低下头“可是我....不想辜负清逸哥哥的信任...他......”
“明菜酱!”佳奈子的声音软下来,“你已经很努力了。偶尔也要休息一下。而且……欧尼酱他一定不希望你为了练习,练垮自己的身体。”
隨后佳奈子转移话题眨眨眼:“明菜酱,咱们好久没逛街了,要不要去看看新开的那家店吗?就在商店街,卖发卡的。我上次路过,看到好多好看的。”
明菜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清逸在信里写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別太累。”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想去,但怕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佳奈子拉起她的手,“还有一年时间,你天天这么练,身体会受不了的。你偶尔也要放鬆一下,別绷得太紧了。”
“好吧。”她最终点头,“就今天。”
佳奈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明菜换了身衣服,骑著自行车往商店街去。十月的清瀨,风已经有些凉了,但阳光很好。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明菜穿著浅蓝色的薄外套和深色长裤,一头短髮蓬鬆飘逸。佳奈子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骑著车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喊“快点快点”。
商店街周末很热闹。蔬菜店的老板在吆喝,麵包房飘出香甜的气味,孩子们举著棉花糖跑来跑去。
佳奈子拉著明菜钻进那家新开的饰品店。店面不大,但东西很全——发卡、头绳、项炼、耳环,琳琅满目。
“明菜酱,你看这个!”佳奈子举起一个浅紫色的发卡,上面缀著几颗小小的水钻,“好看吧?你戴上试试。”
明菜接过来,別在头髮上,对著镜子看了看。“佳奈子,好看吗?”
“好看!”佳奈子拍手,“明菜酱这么好看欧尼酱肯定喜欢。”
明菜的脸微微泛红,但还是买了下来。不贵,三百日元。
逛完饰品店,她们又去了书店。明菜在音乐区站了很久,翻看著最新的歌谱。她拿起一本山口百惠的歌集,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
“想买?”佳奈子凑过来。
“有点贵。”明菜小声说,“下个月再说吧。”
“没事,我送你!”
“不用不用。”明菜连忙摆手,“我自己有存钱的。只是航空邮票好贵....。”
“欧尼酱也真是的,不给你准备些邮票。”佳奈子摇摇头,看著她的样子,有点心酸,“明菜酱我家有很多,逛完街去我家,我拿给你”。
“欸,”明菜呆摆了摆手“不用的,我...”
佳奈子打断她“就这么说定了,”然后看了看明菜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明菜酱~你也不想因为没有邮票,欧尼酱收不到你的信件吧”
听到这话明菜脸有点红,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吧”心里非常感动,抱了抱佳奈子“谢谢你,佳奈子酱”
佳奈子轻轻的抱了抱回应她“咱们之间说这些干嘛?再说了,某人要是收不到我家可爱的明菜酱的信,到时候怪我怎么办?”
闻言明菜有些羞怒,气鼓鼓地看著她:“佳奈子你说什么呢!”
佳奈子连忙摆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
从店里出来,已经快两点了。佳奈子拉著明菜去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点了两份草莓蛋糕。
“明菜酱,”佳奈子挖了一勺蛋糕,含混不清地说,“你最近啥时候给欧尼酱写信?”
“半个月前写了,已经寄出去了。”
“都写了什么?”
“就……隨便写写。”明菜低下头,用小叉子拨弄著蛋糕上的草莓,“问他学校怎么样,吃得习不习惯。”
“欧尼酱嘴本来就挑。”佳奈子笑了,“以前在家,妈妈做的饭他都说『还行』。『还行』就是好吃。”
明菜想起来笑了笑。
“那~你没写你想他?”佳奈子眨眨眼看著明菜
明菜瞪了她一眼,但耳朵红了。“我...我...我.....佳奈子!!”
吃完蛋糕,她们骑著自行车往回走。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两个女孩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很长。
“明菜酱,”佳奈子忽然说,“你真的变了好多。”
明菜转过头:“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好像怕別人不喜欢你。”佳奈子认真地说,“现在你不一样了。你有了目標,有了方向。眼里有了光。”
明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看著天边的夕阳,“因为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著我。我不想让他失望。”
“他不会失望的。”佳奈子说,“而且你一定会选上的。到时候我就是你首席粉丝,欧尼酱也会看见的。”
明菜没有回答,但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两人骑行到藤原家时,藤原雪梅刚刚买菜回来,看见明菜:“哎呀,明菜你来了呀,最近都很少见你过来家里了呢。在忙什么呢?你今晚要来家里吃饭么?”
明菜微微鞠躬“谢谢阿姨,不用麻烦了。我...我晚点还要回去..练..练歌”
“跟阿姨麻烦什么,一顿饭要不了多长时间。”藤原雪梅说著就拉著明菜往家里走,留下佳奈子一个人在门口凌乱。
佳奈子呆楞在原地:“妈妈,你偏心!”对著母亲大喊“你这么大个宝贝女儿,你看都看不见吗?”
母亲瞟了她一眼“有手有脚的,你自己不会走吗?天天就知道瞎胡闹”
说著就拉明菜到客厅,给她泡了杯茶。问她最近怎么样,巴拉巴拉的
饭后,佳奈子嘰嘰喳喳的说著今天的事,母亲看著坐在榻榻米上发呆的明菜:“明菜,咱们要不给清逸打个电话,说说话把”
明菜愣了一下,回过神害羞的点点头“嗯。”
电话过了好一会才接通,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然后是佳奈子那熟悉的大嗓门,隔著太平洋都能感觉到她的兴奋。
“欧尼酱!在干嘛呀?有没有想我们啊?”
远在洛杉磯的藤原清逸刚看完书,准备关灯睡觉,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拉回了现实。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一点。清瀨那边应该是傍晚。
“佳奈子?怎么了?我刚准备睡觉。”
“睡觉?这么早?我跟你说啊,今天我和明菜去逛街了!你猜我们买了什么?……”
佳奈子嘰嘰喳喳地说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她说她们去了饰品店,又去了书店,说明菜看中了一张唱片不捨得买,说自己替他请明菜吃了蛋糕,让他回来要给她带多点零食。
藤原清逸靠在床头,安静地听著。佳奈子的声音让他想起清瀨的夏天,想起商店街的烟火气,想起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日常。
“对了欧尼酱,”佳奈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著一丝认真,“自从上次落选以后,明菜酱最近变了好多。”
“怎么变了?”
“就是……她最近一直在练歌,每天都练到很晚。我去找她玩,她都在练。她瘦了好多了,黑眼圈都出来了。”佳奈子顿了顿,“欧尼酱,她是不是太拼了?”
藤原清逸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深,棕櫚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明菜还在么?”他问,“让我跟她聊聊吧。”
“在在在!她就在客厅呢,跟妈妈聊天。”佳奈子的声音一下子又欢快起来,“你等著啊——”
佳奈子转头看了看在客厅和母亲聊天的明菜,眼神闪过一丝狡黠,喊到:“明菜酱,欧尼酱说想你了!要跟你聊。”
通过电话他听见明菜的声音,又惊又羞:“佳奈子!你……你怎么说的啊……”
“我就说你在这啊,快接快接!欧尼酱等不及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推搡,有人在笑。最后,听筒被另一只手拿起来,那头嘈杂的背景音忽然安静了许多——。
“清……清逸君。”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结巴,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这么晚……还打电话给你……真是……”
藤原清逸可以想像出她现在的样子——脸一定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绕著电话线,低著头,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没事。”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咱们也好久没说话了。”
“嗯……”明菜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小小的雀跃。
两人聊了一会儿。明菜问他洛杉磯的天气,问他课业紧不紧,问他食堂的饭有没有变得好吃一点。她问得很细,细到每天几点起床、周末有没有出门。藤原清逸一一回答,偶尔反问她在清瀨的日子。
明菜说她最近在努力练歌,说老师说她的高音还需要再打磨,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什么有趣的事。
但藤原清逸听得出来,那些轻快的底下,藏著多少咬牙坚持。
“明菜,听佳奈子说。”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些,“你最近瘦了很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哎呀,佳奈子也真是的,什么都说。”明菜的声音带著一丝娇嗔,但很快又软了下去,“其实……也没有啦。就是最近练得比较多……”
“黑眼圈都有了,还叫没有?”
明菜不说话了。藤原清逸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菜的样子——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站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练舞,汗水浸湿了练功服,膝盖上贴著胶布。她对著乐谱反覆练同一个音,练到嗓子发乾,练到声音沙哑。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因为她不想再失败了,不想让他失望。她想成功,想站在那个舞台上,想成为歌手,想替妈妈分担,想证明自己可以做到。
但他知道她明年还会失败。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这个行业就是这样——运气、时机、评委的口味,有时候比实力更重要。她会落选,会哭,会更难过,会不甘心,然后她会再来一次,最终成为最高选票的选手出道。
但他不能告诉她这些。
他也不能劝她“別那么努力”。那是对她的不尊重,是对她梦想的轻慢。明菜不需要一个叫她“放鬆一点”的人,她需要的是一个在她跌倒时会伸出手的人。
“明菜。”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嗯?”
“我知道你很努力。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努力。”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继续说。
“你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想成为明星,想替家里减轻负担。这些我知道。我都理解。”
他的声音沉了沉。
“但你不能因为这些,搞垮自己的身体。”
“可是……我……”明菜的声音有些发颤。
“听我说完。”藤原清逸打断她,语气不是严厉,是那种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坚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我不够好』、『可是我必须更努力』、可是如果现在不拼就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但你.....我希望的明菜,是能拥有健康的身体,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不是为了唱歌跳舞,把自己的身体练坏。我尊重你的梦想,也支持你的梦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说给深夜听的秘密。
“但你这样我会....心疼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很轻的、压抑的啜泣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住、但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掉下来的哭。是明菜特有的哭法——把话筒捂住,不让声音传过来,但那些细微的、颤抖的呼吸声,还是透过大洋彼岸的电缆,传进了他的耳朵。
藤原清逸没有说“別哭了”。他只是安静地等著,像那天晚上在摩天轮上,像那个雨夜在公寓里。
过了好一会儿,明菜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著浓重的鼻音,但努力装出轻快的调子:“清逸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
“才没有呢。以前你说话都硬邦邦的,像在念课文。”
“那可能是你以前没认真听。”
明菜轻轻笑了一声,带著泪。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我知道了,清逸君”她说,“我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会把自己练垮的。”
“嗯。”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吃饭。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就出去买。別省。还有,早点睡觉,別熬夜看书。你以前在家里就经常熬夜看书,別以为我不知道。”
藤原清逸嘴角微微上扬:“知道了。”
“那……那就这样?国际电话很贵的……”
“嗯。明菜那你回去后好好休息。”
“清逸君也是。”明菜顿了顿,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担心我。”
“应...应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明菜轻轻说了声“晚安”,像是把一片羽毛放在他的手心。
“晚安。”
听筒里传来掛断的忙音。藤原清逸握著话筒,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洛杉磯很安静。没有蝉鸣,没有电车声,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
他放下电话,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脑海里却是明菜哭著笑的样子。
他想给她写信。告诉她,他相信她能做到。告诉她,不管失败多少次,他都会在,都会陪在她身边。
但他没有起身。信已经写了好几封,都投进了那个绿色的邮筒。下一封,等明天再写吧。
明菜拿著佳奈子给的航空邮票回到家,天已经暗了。明菜把新买的发卡放在书桌上,换了衣服,走到院子里。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到家就练习,而是站在树下,看著远处的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桌上摆著清逸寄来的信和照片。她拿起那张他在棕櫚树下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清逸君,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巴拉巴拉地写著最近地所见所闻”
她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写完信,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深。
她想起清逸说的——“我会心疼。”
她不能让远在洛杉磯地清逸哥哥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