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第二天一早,清瀨的雾气还没散尽。
藤原清逸是被佳奈子吵醒的。
“欧尼酱!起床了!说好今天去东京的!”佳奈子在外面拍门,力道大得像在追债。
他翻了个身,看了眼床头的闹钟。七点半。
昨晚睡得晚,一闭眼就是昨晚跟明菜接吻的画面,每当想起总是,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坐起来。
洗漱完下楼,母亲已经在厨房忙了。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早饭在桌上,趁热吃。明菜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她在家里吃过饭了,在汉堡店等你们。”
“嗯。”
“你们三个人去东京,路上小心。清逸,你是哥哥,照顾好她们。”
“知道了,妈。”
佳奈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著一件崭新的白色毛衣——就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那条围巾还没戴,掛在脖子上,像一条长长的尾巴。
“你打算就这么围著出门?”藤原清逸坐下,端起味噌汤。
“好看吗?”佳奈子站起来转了一圈。
“像个围脖精。”
“你才围脖精!”佳奈子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围巾解下来,重新围好,塞进大衣领子里。
吃完饭,两人出门。藤原清逸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围著一条藏蓝色的围巾。佳奈子跟在后面,踩著新买的皮鞋,噠噠噠地响。
“欧尼酱,你走慢点,我鞋磨脚。”
“谁让你穿新鞋出门。”
“好看嘛。”
他放慢了脚步。清晨的清瀨很安静,商店街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家早餐店亮著灯,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路过“阳光汉堡”的时候,灯已经亮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岸本荣一郎正在柜檯后清点货物,千惠子阿姨在厨房门口擦手,明菜在一旁帮忙。
藤原清逸推门进去,风铃叮噹响。
岸本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藤原君?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回来的。过来打个招呼。顺便接上明菜”他看了看在后厨帮忙整理东西的明菜。
千惠子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著抹布。看见藤原清逸,眼睛一亮,快步走出来。
“藤原君!回来了?瘦了瘦了,美国那边的饭是不是不好吃?”她上下打量著他,语气温柔。
“还行。千惠子阿姨,您最近身体好吗?”
“好,好得很。岸本桑有时候会过来帮忙,我也不那么累了。”千惠子转头喊道,“明菜,明法,藤原君来了!”
明法从后厨出来,穿著洁白的厨师服,比去年见他时壮实了不少,眼神也稳了。他搓了搓手,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藤原君。”
“明法哥,辛苦了。”
“不辛苦。岸本桑教了我很多。”明法顿了顿,“谢谢你。”
藤原清逸点了点头。
“藤原君,”岸本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本帐册,“既然你来了,要不要看一眼上个月的报表?生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五,我觉得可以考虑开分店了。”
“好,等我从东京回来再看。”藤原清逸接过帐册翻了翻,“岸本桑,辛苦您了。”
“应该的。”
明菜看见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点点头。
藤原清逸也对她点点头,隨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岸本荣一郎:“岸本,桑这是给您的。美国带回来的小礼物。”
岸本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瓶加州產的葡萄酒。
“这......”岸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我爱喝酒?”
“您上次说,下班回家喝一杯,一整天的累都没了。”
岸本看著酒瓶,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拍了拍藤原清逸的肩:“有心了。下次回来,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好。”
千惠子站在一旁,看著藤原清逸,又看了看明菜,点了点头。“明菜,你跟藤原君出去玩吧,剩下的我们来就行了。”
明菜点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还要赶电车。”藤原清逸说。
“路上小心。”千惠子叮嘱了一句,转身回厨房了。
走出汉堡店,微风拂面。
“早。”他说。
“早。”明菜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佳奈子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双手抱胸,“你们俩......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们很正常。”藤原清逸说。
“哪里正常了?空气都充斥著酸臭味。”
明菜的脸更红了,伸手去掐佳奈子的胳膊:“佳奈子!”
“好好好,我不说了。”佳奈子笑著躲开,“走吧走吧,车快来了。”
走到车站“欧尼酱,你还给岸本桑带了礼物?”佳奈子好奇地问。
“嗯。”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店里?”
藤原清逸瞥了她一眼“我不知道啊,不过他不在店里,我也可以让千惠子阿姨帮忙转交啊,你怎么就没有遗传到我的聪明”
佳奈子气鼓鼓的看著他,“你!”
明菜走在旁边,脚步轻快。看著兄妹二人打闹笑了笑。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牵住她的手。
察觉这一幕的佳奈子瞪大双眼“你...你们..什么时候”
明菜看著佳奈子露出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隨后佳奈子挽住明菜的胳膊:“我也要牵,我也要牵”向藤原清逸投去挑衅的目光“哼,明菜酱不只是你的。她也是我的”
电车进站。三人上车,车厢里人不多。藤原清逸找了个靠窗的三人座,让两个女孩坐里面,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佳奈子一坐下就开始翻包,掏出一袋零食,咔嚓咔嚓地吃。明菜坐在中间,安静地把布袋放在腿上,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电车驶出站台,窗外的风景从清瀨的街道变成东京的城郊。
“明菜。”藤原清逸轻声叫她。
“嗯?”
“布袋里装的什么?”
明菜犹豫了一下,打开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浅蓝色的袋子,递给他。
“这是......我给你织的围巾。”她的声音很小,“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顏色,就织了蓝色的。可能不太好,你別嫌弃......”
藤原清逸接过来,打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针脚整齐,两端还织了几道花纹。手感柔软,摸得出羊毛的质地。
“你什么时候织的?”
“练歌休息的时候织的。织了好几个月......”明菜低著头,声音越来越小,“拆了好几次。”
藤原清逸把围巾小心叠好,放进包里:“谢谢。我很喜欢。”
明菜抬起头,嘴角翘了起来,又迅速压下去。
佳奈子在旁边咔嚓咔嚓地嚼著薯片,含混不清地说:“明菜酱,我也要。我也要”
“这是给清逸君的圣诞礼物。“
“我的呢?我的呢?你可不能有了欧尼酱,就忘了佳奈子酱。”
明菜从布袋里掏出一副手套,递给佳奈子:“给你织了手套。”
佳奈子接过来,套在手上,举起来看了看:“还挺好看的。行吧,原谅你了。”
藤原清逸看著明菜。她正侧著头看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著。
他伸出手,在座位下面,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明菜没有回头,但手指勾住了他的,轻轻回握。
电车继续往前开。佳奈子吃完了零食,靠在椅背上打盹。明菜的手还握在他手里,没有鬆开。
东京,西日暮里。
三人出了站,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公寓走。藤原清逸在东京住过的那间公寓,自从他去美国后,钥匙交给了佳奈子,偶尔她来东京玩会住两天,或者母亲来东京办事时落脚。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东西都还在。书桌上还摆著他以前看的书。
“咱们收拾一下,我开窗通风。”藤原清逸说著,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佳奈子一屁股坐在床上:“有啥好收拾的,又不脏。妈妈上个月刚来打扫过。”
明菜站在书桌前,看著桌上立著的照片——那是几年前上野公园拍的那张,她回头看他的那个瞬间。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的边框。
“清逸君,你还留著这张。”
“嗯。”
明菜没说话,但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相框,放在书桌的另一边。照片里是他在棕櫚树下那张——她在信里说他寄给她的那张。
“我也带了。”她说。
藤原清逸看著那两个相框並排摆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去市川老师家。”他说。
中午,西日暮里站前。
他们提著几袋超市买的礼品,坐上了去世田谷的电车。市川昆的家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院墙上爬著冬日的枯藤。
藤原清逸按了门铃,退后一步等著。
门开了。一个穿著围裙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头髮挽在脑后,眉眼温柔。
“是清逸君呀?”由美子眼睛一亮,转头朝屋里喊,“老头子,清逸君回来了!”
“由美子阿姨,好久不见。”藤原清逸微微鞠躬,“这是佳奈子,我妹妹。这是明菜,我的朋友。”
两个女孩也跟著鞠躬:“打扰了。”
由美子看见了明菜和佳奈子,眼睛一亮:“哎呀,还带了女孩子来。快进来坐,別站在门口。”
市川昆从书房出来,穿著深蓝色的作务衣,手里还拿著一支铅笔。看见藤原清逸,他眯了眯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回来了?”
“回来了。”
“进来吧。”市川昆转身往里走。
三人换了鞋,跟著走进客厅。和式房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榻榻米上铺著暖桌。
由美子端来茶和点心,是刚烤好的曲奇。
“清逸君,你那个片子,老头子给我看过了。”由美子笑得温柔,“拍得可真好。那个女孩......”
她的目光落在明菜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笑了:“就是你吧?”
明菜脸一红,点点头。
“由美子阿姨,她是明菜。”藤原清逸说。“中森明菜”
“我知道。”由美子笑著拍了拍明菜的手,“你老师跟我说过,说清逸君短片里拍了一个很好的女孩。今天一看,比电影里还好看。”
明菜低下头,耳朵红透了,但没有说话。
由美子笑了,看了藤原清逸一眼,又看了看明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市川昆咳了一声:“別说那些没用的。”他转向藤原清逸,“在美国,学到什么了?”
“学了很多。卡斯教授让我跳过了基础导演课,直接修高级课。”
市川昆点点头:“卡斯那个人,嘴毒,但眼光更毒。他说你行,你就行。”
由美子插话:“老头子,让清逸他们留下来吃午饭吧。难得回来一趟。”
市川昆看了看表:“行。简简单单的,別弄太复杂。”
知道啦。”由美子笑著进了厨房。
“阿姨,我来帮忙。”明菜站起来。
“你会做饭?”由美子有些惊讶。
“会一点点。”
“好,那你在旁边帮我。”
两人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藤原清逸、佳奈子和市川昆。
市川昆喝了一口茶,看著他:“学期结束了?”
“刚结束。”
“成绩呢?”
“全是a”
市川昆点点头,没说什么“不错”之类的话。他放下茶杯:“卡斯教授跟我说过你的情况”
藤原清逸没说话。
“但你也別骄傲自满。”市川昆拿起茶杯,又放下,“你在那边要学的不只是拍电影,还有怎么跟人打交道。美国人跟日本人不一样,他们直来直去,你要学会不卑不亢。”
“知道了,老师。”
“对了,你上次拍的那个gg,花王那边很满意。尾田问我,能不能再找你拍一次。”市川昆顿了顿,“我跟他说你回美国了,他说等你回来再说。”
藤原清逸想了想:“暑假回来可以拍。”
“你自己看著办。”市川昆站起来,“走,去书房坐坐。让你们两个小姑娘在这看电视。”
厨房里,明菜站在水池边洗菜,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由美子在一旁切菜,时不时看她一眼。
“你多大了?”由美子问。
“十四岁”
午饭很丰盛。炸虾、燉牛肉、天妇罗、味噌汤、燉菜,由美子特意做了一大桌。五个人围坐在暖桌旁,市川昆难得喝了一小杯清酒。
明菜坐在他旁边,小口吃著饭。藤原清逸夹了一只炸虾放进她碗里。
明菜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谢谢。”
“清逸,”由美子给他夹了一块牛肉,“在美国有没有交到女朋友啊?”
藤原清逸筷子顿了一下。
佳奈子“噗嗤”笑出声,被藤原清逸看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咳咳,我有女朋友了。”他说著目光落在明菜身上,“她是我女朋友”
明菜的脸瞬间红透了,低著头不敢看人。
由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我就说嘛。老头子,你看,我猜对了。”
市川昆端著茶杯,看了藤原清逸一眼,又看了看明菜。
“嗯。”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但那眼神里,有认可,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由美子又给明菜夹了块鱼:“明菜,多吃点。清逸君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心是好的。你多担待。”
“阿姨......”明菜的脸更红了。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
吃完饭,由美子收拾碗筷,佳奈子帮忙。市川昆抽著烟看著藤原清逸。
“在美国,有什么打算?”
“先了解了解那边市场。然后......想尝试拍拍电影,短片”
“有想法了?”
“嗯,已经在规划了。”
市川昆点点头“到时候可以让我给你参考参考,好莱坞那套,学得再多,也是別人的。”市川昆弹了弹菸灰,“你的东西,才是你的。別丟了。”
“我知道。”
市川昆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三人告別。由美子送到门口,拉住藤原清逸的手:“下次过来,带明菜酱再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谢谢阿姨。”
走出市川昆家,佳奈子长呼了一口气:“欧尼酱,你老师好严肃。老师的妻子好温柔。”
“嗯。”
“欧尼酱,你刚才说明菜是你女朋友......”
“怎么了?”
“没怎么。”佳奈子笑了,“就是觉得,你终於开窍了。”
明菜走在旁边,牵著他的手,一直没有鬆开。
下午,涩谷。
圣诞节前的涩谷比平时更热闹。巨大的gg牌从楼顶垂下来,街上到处是圣诞装饰,商场门口摆著巨大的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的。
佳奈子兴奋地在各个店铺间穿梭,一会儿看衣服,一会儿看饰品,一会儿停在橱窗前看圣诞限定商品。藤原清逸和明菜走在后面,手牵著手,不急不慢。
“清逸君,”明菜忽然说,“你刚才在你老师家......说我是你女朋友。”
“嗯。他们是我老师,”藤原清逸停下脚步,温柔的看著她,“让他们知道没事的。”
“况且你不是想当明星么?等你出道了他们会帮我照看你的。”
明菜呆愣的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谢谢你,清逸君”
藤原清逸捏了捏她的手“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
逛到唱片店时,明菜站在货架前,拿起一张新出的专辑。是山口百惠的《l.a. blue》。她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想买?”藤原清逸问。
“有点贵。下个月再说吧。”
藤原清逸没说话,走到柜檯前买了一张,递给她。
“圣诞礼物。”他说。
明菜接过,抱在怀里。
“谢谢清逸君......”
“不用谢。”他揉了揉她的头髮,“以后想买什么,就告诉我就好了,不用客气的。”
明菜用力点点头。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三个人走在涩谷的街道上,佳奈子在前面蹦蹦跳跳,明菜挽著藤原清逸的手,靠著他的肩膀。
“清逸君。”
“嗯?”
“今天......很开心。”
藤原清逸笑了笑:“我也是。”
电车回西日暮里。他们又去了公园里散步。冬天的公园很安静,没有了樱花,但湖面倒映著暮色,美得像一幅画。
三个人並排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著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佳奈子靠著明菜,打起了盹。明菜把头靠在藤原清逸肩上,闭上眼睛。
“明菜。”
“嗯?”
“將来,你一定会会站上更大的舞台的。”
“嗯。”
“我会去看的。”
明菜睁开眼,看著他:“不管多远?”
“不管多远。”
明菜笑了,笑得很甜,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