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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实录传 第五十一章 醉肆逢工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6 03:37:43 来源:www.powenwu11.com

三更二字落成时,军械库外的更鼓还未响。

赵衡看著地上的铜屑,忽然觉得这东西比更夫可靠得多。更夫会错更,官牒会改时辰,库册会把三百旧甲写成安然无恙,可这枚牙轮磨下来的铜屑,却像一只受伤小兽留下的血跡,一点点把他们往城南引。

陆沉舟將牙轮用帕子重新裹住,塞进怀中。

他身上的伤还在渗血。

肩胛旧钉痕裂得最深,甲领下的衣料已经湿了一片。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把刀重新入鞘,又捡起那杆断枪。

赵衡看了他一眼:“你还能走?”

陆沉舟道:“能杀人。”

这话说得很平,像在回答“能喝水”。

赵衡便不再劝。

二人从军械库侧门离开时,守库军吏还跪在门外,脸色白得像纸。库卒们忙著重新封门,人人都想问,却没人敢开口。对他们而言,今夜大概只剩一个能写进册子的说法:陆官人夜验旧甲,旧甲年久失架,散落一地。

至於空甲列阵,领头旧甲喊“沉舟”,火药库差点燃,都会被夜风和库册一起吞掉。

赵衡走出禁军营地,回头看了一眼。

军械库的灯火已经恢復昏黄。

方才那种青冷的光,像从未出现过。

他低声道:“真方便。”

陆沉舟问:“什么?”

“把人嚇死的事,天亮后写成『无事』。”赵衡收紧袖口,遮住腕上的血痕,“这朝廷若去开戏班,怕是能把死人唱活。”

陆沉舟没有笑。

他今晚大约也笑不出来。

城南夜色比禁军营地热闹得多。

三更將近,汴京大半坊巷已经落锁,可酒楼、赌肆、瓦子、脚店仍有灯火。尤其醉仙楼这一带,临著两条暗巷,一面通桥市,一面靠河埠,白日卖酒,夜里赌钱,三教九流混在一处,连巡夜差役经过都装作没看见。

远远便能听见楼中喧闹。

骰子落碗声。

酒盏碰桌声。

有人拍案骂娘。

有人大笑喊“再押”。

醉仙楼门口掛著三盏红灯,灯罩上描著飞仙醉臥云头,本该是雅趣,偏偏灯下蹲著两个吐酒的汉子,雅得很有限。

赵衡站在街角,没有立刻进去。

陆沉舟也停下。

他伤重,却仍先扫了门口、二楼栏杆、后巷暗影和酒楼檐角。確认没有伏兵后,才低声道:“里面人多,若动手,护不住所有人。”

赵衡道:“先不动手。”

“你確定?”

“牙轮把我们引来,不一定是为了让你砍人。”赵衡想了想,又补一句,“当然,也可能是让人砍我。”

陆沉舟看他一眼。

赵衡若无其事地迈进醉仙楼。

楼中热气扑面。

酒味、汗味、烛油味、赌桌上铜钱磨出的腥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市井汤。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喝酒的喝酒,猜拳的猜拳,最里面一张大圆桌围得水泄不通,叫嚷声几乎要掀翻屋樑。

“六六六!豹子!”

“娘的,怎么又是他贏?”

“十三局了!老子不信,世上哪有这么邪门的骰!”

“再来!我押十贯!”

人群中央,一个衣衫邋遢的醉汉歪坐在桌边。

那人头髮乱得像草窝,衣襟敞著半边,腰间掛著一个瘪酒葫芦,脚上一只鞋踩著凳横樑,另一只鞋不知去了哪里。他脸上酒气熏天,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怎么看都是个快醉死的赌鬼。

可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醉汉。

他两指夹著三枚骰子,隨手一拋。

骰子落在桌面。

咔噠。

咔噠噠。

赵衡的脚步忽然停住。

那不是寻常骨骰落桌的声音。

骰子在桌上滚动时,內部有极细的齿轮声,三短一长,停两息,又三短一长。

与军械库牙轮传来的节奏,一模一样。

三枚骰子停住。

六。

六。

六。

满桌先静一息,隨即炸开。

“豹子!又是豹子!”

“十三局!十三局全贏!”

“老裴,你是不是给骰子灌了你爹的魂?”

醉汉哈哈大笑,伸手把桌上铜钱银錁子往怀里扒:“灌什么魂?我爹若还在,先打断我的手,说我丟工匠脸。”

他说到“工匠”二字时,声音含糊,像醉话。

可赵衡听见了。

陆沉舟也听见了。

醉汉把钱扒到一半,忽然抬手拍了拍那三枚骰子:“来来来,愿赌服输,別哭丧著脸。小爷这骰子叫三清点头,太上老君见了都得押我贏。”

旁边有人骂:“屁的三清,我看是三鬼!”

醉汉笑得更欢,又捏起一枚骰子,在耳边晃了晃。

骰子忽然自行开合了一瞬。

很快。

快到赌客只看见一点铜光。

赵衡却看得清楚。

骰子不是整块骨头或象牙雕成,而是外壳包著白骨纹,內里有极细铜齿。开合时,一枚细小铜针从骰心吐出,又缩回去,针尖带著一点暗红铜屑。

像一只小兽吐舌。

陆沉舟的手按上刀柄。

赵衡轻轻摇头。

他走到赌桌边,隨手拿起一枚铜钱,压在桌上:“我押一局。”

醉汉斜眼看他:“小郎君面生啊,手细得不像赌徒,倒像写字的。”

赵衡道:“写字也能赌。”

“赌什么?”

“赌你这骰子不是三清点头。”赵衡看著桌上那三枚骰子,“是牙轮锁点。桌下藏磁石,指节控节奏,骰落桌后开合吐针,针尖触桌纹,借铜齿修点。若桌面够厚,寻常赌客只听见骰声;若听力好些,便能听见三短一长。”

四周赌客静了一瞬。

醉汉脸上笑意不变,眼皮却抬高了一点。

“哟,”他打了个酒嗝,“懂行?”

赵衡指了指骰子:“不算懂。只是今夜刚见过一个比它大些的齿轮。”

陆沉舟將帕子裹著的铜兽牙轮放在桌角。

没有完全打开。

只露出半边轮齿。

骰子忽然齐齐一震。

咔。

咔噠。

三枚机关骰像闻见同类气息,自己往牙轮方向滚了半寸。

醉汉的笑声停了。

只有一瞬。

下一瞬,他又醉醺醺地扑过去,把骰子一把抓回怀里,朝眾人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骰子认亲啊?它们仨是我儿子,见了叔伯行个礼怎么了?”

赌客们轰然大笑。

有人骂他占便宜。

有人又喊再来一局。

赵衡却盯著醉汉的手。

那只手方才抓骰子时,虎口处有几道细小老茧,不在常握刀剑的位置,也不在赌徒常掷骰的位置,而在拇指內侧与中指第二节。

那是常年拧细轴、调弹簧、拨齿轮留下的茧。

赵衡道:“阁下怎么称呼?”

醉汉把酒葫芦往嘴里一倒,半滴酒都没倒出来,便摇摇晃晃骂道:“没酒了还称呼什么?有酒叫裴大爷,没酒叫裴穷鬼。”

旁人起鬨:“裴无咎!欠老子三坛酒钱,还敢称大爷?”

醉汉一拍桌:“欠酒钱算什么?欠命才叫本事。小郎君,你说是不是?”

赵衡心里微动。

裴无咎。

这名字像隨口说出,却不知为何,在黑皮实录未开的袖中轻轻一冷。

赵衡道:“裴无咎?”

醉汉歪头:“怎么,名字不好?我娘起的,说人活世上,最好无咎。结果呢,欠酒钱欠赌债欠人情,样样都有咎。”

他笑嘻嘻地把三枚骰子扣在碗里,晃了两下:“小郎君问完名了,该你押了。押大押小?”

赵衡没有看碗。

他看著裴无咎:“我押你知道这枚牙轮从哪来。”

裴无咎眯眼:“押得太大,小心输命。”

“我今晚已经输过一段生平了,”赵衡道,“命倒暂时还在。”

裴无咎脸上醉意更浓,手腕一翻,骰碗落桌。

“那就押小。”

碗揭开。

三枚骰子没有点数。

骰面忽然同时裂开,吐出三根细小铜针。铜针不是朝赵衡脸上射,而是朝他的袖口。

目標极准。

正是他藏著陆氏旧档残角的位置。

与此同时,裴无咎另一只手在桌下轻轻一弹。

嗡——

赌桌边缘裂开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三只木蝉从孔中飞出。

它们只有拇指大小,木翅薄如蝉翼,腹中铜齿急转,声音被满楼赌客喧闹掩盖得几乎听不见。三只木蝉绕过酒盏与铜钱,一只扑赵衡袖口,一只扑断印所在的腰侧,一只竟扑向陆沉舟怀中的牙轮。

裴无咎仍醉醺醺笑著:“哎呀,骰子炸了,怪我怪我。”

赵衡没动。

他甚至连袖口都没收。

因为陆沉舟已经动了。

刀光一闪。

不是斩人。

是钉虫。

第一只木蝉离赵衡袖口还有三寸,便被刀尖钉在桌面上。木翅仍在疯狂震动,腹中铜齿转了两下,冒出一缕青烟。

第二只木蝉刚触到赵衡腰侧衣料,陆沉舟刀背一翻,直接將它拍进骰碗里,碗底被震得裂开。

第三只木蝉最刁钻,从桌下绕向牙轮。

陆沉舟抬脚踢起一枚铜钱。

铜钱破空,正中木蝉腹部。

木蝉被打得倒飞,陆沉舟反手一刀,將它钉死在赌桌中央。

三只木蝉,全死。

桌上还在滚的铜针也被他刀鞘一压,齐齐嵌进木板。

四周赌客的笑音效卡住。

有人酒醒了一半。

有人悄悄往后退。

醉仙楼最里面这张赌桌,忽然安静得只剩木蝉残齿最后的咔噠声。

裴无咎脸上的醉意一点点消失。

像一层画上去的醉色被冷水洗掉,露出底下真正清醒、尖利、戒备的眼睛。

他先看陆沉舟的刀。

又看赵衡的袖口。

最后,目光落在桌角那半露的铜兽牙轮上。

牙轮隔著帕子,还在极慢地转。

咔。

咔。

裴无咎伸手,没再像醉鬼那样乱抓,而是极轻、极准地按住牙轮外缘。

下一瞬,他脸色彻底变了。

“这东西……”

他声音低得只有赵衡与陆沉舟能听见。

“这东西不该还会动。”

赵衡道:“为什么?”

裴无咎盯著铜兽牙轮,眼底像有一盏很久没点的灯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压住。

他一字一顿地低声道:

“它师父早被朝廷杀乾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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