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那句话落下,赌桌四周的热闹像被刀背压了一下。
几个赌客原本还想骂,见陆沉舟刀尖钉著木蝉,木蝉腹中青烟一点点冒出来,便都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肚里。
醉仙楼还是醉仙楼。
楼外夜风吹红灯,楼內酒气蒸人,后厨有人剁肉,二楼栏杆上还有个醉客抱著酒罈打呼嚕。
可最里头这张赌桌,忽然冷得像军械库后库。
赵衡看著裴无咎。
裴无咎也看著他。
方才那个满嘴胡话、欠酒钱还能笑得像占了便宜的赌鬼不见了。此刻坐在桌边的,是一个手指极稳、眼神极亮、隨时能从袖中再放出三五只机关虫的人。
赵衡道:“它师父是谁?”
裴无咎手指仍按在铜兽牙轮边缘,听见这句,忽然又笑了。
“问得好。”
他把牙轮往帕子里一裹,推回陆沉舟那边:“可惜裴某人有个规矩,酒桌上不白说真话。真话比酒贵,比命也贵一点。”
陆沉舟冷声道:“你方才偷赵衡袖中旧档。”
裴无咎摊手:“偷著玩嘛。江湖人见面,不先摸摸口袋,怎么知道对方值不值得交朋友?”
陆沉舟刀锋微抬。
桌面上那只被钉死的木蝉咔噠一声,彻底散架。
裴无咎立刻改口:“当然,阁下这种交朋友的法子比较费木头。”
赵衡没有被他带偏。
他在桌边坐下,把刚才押的一枚铜钱轻轻推到赌桌中央。
“赌一局。”
裴无咎眉头一挑:“你还真敢赌?”
“你不是不白说吗?”赵衡看著他,“那就按你的规矩来。”
裴无咎眼睛转了转,脸上醉意又浮起来一点:“好啊。赌什么?”
赵衡道:“我贏,你说牙轮来歷。”
“你输呢?”
“你拿走这枚牙轮看一炷香。”
陆沉舟目光一沉。
裴无咎却笑得更开心了:“小郎君大方啊。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若给我看一炷香,我能拆出它祖宗十八代。”
赵衡平静道:“所以只给你看,不给你摸。”
裴无咎一怔,隨即骂道:“抠门。”
赵衡又道:“此外,若你输了,再赔半坛酒钱。”
“半坛?”裴无咎像被踩了尾巴,“你知道醉仙楼半坛好酒多少钱吗?”
赵衡看向他怀里刚才贏来的铜钱银錁:“你连贏十三局。”
裴无咎嘆气:“年轻人不懂,贏来的钱不是钱,是命根子。”
赵衡道:“赌不赌?”
裴无咎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三枚机关骰往桌上一拍。
“赌。”
周围赌客又围了回来。
人就是这样,方才刀光一闪时怕得要死,等发现没砍自己,又觉得热闹可看。有人低声嘀咕:“裴疯子今天遇见硬茬了。”
裴无咎抬头骂道:“谁说我疯?再胡说押你媳妇输钱!”
那人立刻闭嘴。
裴无咎把骰子丟进碗里,右手扣碗,左手在桌边隨意敲了两下。
篤。
篤篤。
赵衡目光落在他的指节上。
第一下敲桌面外沿。
第二下敲桌面內侧。
第三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正落在桌板下方某处。
与此同时,桌下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吸附声。
不是普通人能听见的声音。
可赵衡方才已经在军械库听过牙轮齿声,在內库听过档匣低语,对这种细到骨缝里的机关响,反而敏感得过分。
磁石。
桌下藏磁石。
骰子里藏铜针与细齿,裴无咎靠指节敲击改变桌下磁石位置,骰子落桌后开合吐针,针尖触木纹,再由细齿修正点数。
这不叫赌。
这叫机关术欺负酒鬼。
赵衡道:“押大。”
裴无咎笑道:“小郎君有胆。”
骰碗落桌。
咔噠噠。
碗中骰声三短一长。
裴无咎指节又轻轻一点。
赵衡忽然伸手,按住桌边。
没有按骰碗。
而是按住桌面一处酒渍。
那酒渍旁,方才木蝉被陆沉舟钉死时,刀尖划开了一道极细裂口。裂口下面正是桌內暗槽,暗槽里藏著一枚可滑动的小磁石。
赵衡手掌压下去时,袖中铜钱顺著指缝滑落。
叮。
铜钱落在桌裂边缘,恰好卡住暗槽。
裴无咎脸上的笑容一僵。
骰碗里的声音乱了一下。
咔。
咔咔咔。
这一次不是三短一长。
像有三枚小兽在碗里同时崴了脚。
裴无咎猛地抬头:“你使诈!”
赵衡很认真地看著他:“赌桌上还有使诈?”
旁边有个赌客立刻起鬨:“裴疯子,你也有脸说別人使诈?”
满桌鬨笑。
裴无咎气得拍桌:“闭嘴!谁再笑,明天你们家灶王爷都投小!”
赵衡鬆开手:“开。”
裴无咎盯著骰碗,眼神变了几变,最后咬牙揭开。
三枚骰子停在桌上。
一。
一。
二。
小。
周围赌客先是愣住,隨即爆出一阵大笑。
“裴疯子输了!”
“十三局之后翻船!”
“快赔酒钱!”
裴无咎一把捂住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天杀的,你们这些狗东西,方才输给我时怎么不这么高兴?”
赵衡把那枚铜钱收回来,顺手把桌裂旁的小磁石也挑了出来。
磁石细小,外面裹著一层旧蜡,藏在桌板暗槽里,若非方才木蝉被钉出裂口,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赵衡又捡起一枚骰子,指尖在骰面一压。
骰子咔地开合,吐出一根细铜针。
他把铜针与磁石並排放在桌上。
“桌下磁石控向,指节节奏控点,骰中铜针定落点。你不是赌运好,是桌子听你的。”
裴无咎脸上假怒一收,忽然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好,好。能看破裴某人的骰,还能反卡我的磁槽。小郎君,你这人有点意思。”
陆沉舟冷冷道:“说。”
裴无咎瞥他一眼:“你这人就没意思。”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银錁子,肉疼地丟给跑堂:“半坛酒,记这位小郎君帐上。”
赵衡道:“记你帐上。”
裴无咎怒道:“我都输了,还要我记?”
赵衡看他:“你说过,输了赔半坛酒钱。”
裴无咎一拍脑门:“我这张嘴迟早害死我。”
跑堂笑嘻嘻抱了酒来。
裴无咎拍开泥封,先灌了一口,像要把心疼压回肚里。酒水顺著他乱糟糟的胡茬往下淌,他也不擦,只盯著那枚铜兽牙轮。
笑意慢慢淡了。
“这轮,”他说,“出自禁学旧图。”
周围赌客还想凑近听,裴无咎忽然抬手,在桌上一敲。
篤。
几枚骰子同时裂开,铜针微微探出。
赌客们看见那亮闪闪的针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裴无咎这才压低声音:“不是普通车轮,也不是弩机牙轮。它原本该在一只自行巡夜铜兽的腹里,连著鼻端嗅针、胸腔名匣、四足地听轴。”
赵衡眸色微动:“巡夜铜兽?”
“对。能夜行,能认路,能嗅人身上的档案味。”裴无咎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嘲讽,“官府叫它巡夜,听起来像抓贼。其实它更会找被封过的人,被改过的卷,被不该活著的旧案牵连者。”
赵衡想起军械库旧甲只追他袖中残角,心口微沉。
“这牙轮为何在陆氏旧甲里?”
裴无咎摇头:“那你得问把它塞进去的人。巡夜铜兽一套牙轮共有七组,腿轮、鼻轮、胸轮、尾衡轮,各有图式。你这个,是胸腹牵引轮。能咬住名匣,也能带动嗅档针。若有人把它改进旧甲阵眼里,旧甲便不只是厌胜死物,还能循封档气息找人。”
陆沉舟眼神沉得可怕。
赵衡道:“谁造的?”
裴无咎沉默了一下。
他拿起酒罈,又喝一口。
“我师门。”
他说得很隨意,可握坛的手指却紧了一瞬。
“很多年前,官府找上门,说汴京夜巡不便,妖人出没,需造一批不知疲倦、不惧邪祟的铜兽。给钱给料给名额,还许匠籍改良籍。听起来是不是好事?”
他笑了一声。
“我师父那群蠢人就信了。”
赵衡没有打断。
裴无咎继续:“铜兽造出来后,最初確实巡夜。桥市、军械库、国史院外巷,都有它们走过。后来官府又送来几张改图,要加嗅针,要加名匣,要让铜兽识別『封档气息』。师父说此图不正,不该用在活人身上。”
“然后呢?”赵衡问。
“然后师门失踪。”
裴无咎把酒罈重重放在桌上,酒水晃出半圈。
“不是死了。至少官府文书上没写死。只写匠户迁籍,工坊疫散,图纸入禁。你去查,什么都查不到。街坊会说那地方本来就没人,族谱会说那一支早断,工册上连我师父姓什么都能少一笔。”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
“大宋的刀,有时候不砍脑袋。它先把你祖师爷从牌位上擦掉,再把你爹娘从邻人口中擦掉,最后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学的手艺叫什么。多省事。”
赵衡看著他。
这个裴无咎嘴碎、荒唐、赌性重,可说到这里时,眼底那点醉意已经彻底没了。
只剩一片冷灰。
赵衡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纸。
那不是陆氏旧档。
而是赵清砚残卷上他早先拓下的一处暗记。暗记极小,像半枚铜雀形,又像齿轮咬合后的缺口。此前赵衡只以为它是父亲標註禁卷出处的符號,可方才裴无咎说到师门、铜兽、禁图时,这枚暗记忽然在他袖中发热。
他將纸片推到裴无咎面前。
“这个,你认得吗?”
裴无咎原本还想装没心没肺。
可目光刚落到那枚暗记上,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很细微。
但赵衡看得清楚。
裴无咎的瞳孔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去摸腰间某处,却摸了个空。
那地方掛著酒葫芦。
可赵衡觉得,他真正想摸的不是酒葫芦。
是某件早已不在身边的师门信物。
裴无咎抬头,脸色彻底变了。
“这暗记,”他声音低得发哑,“你从哪来的?”
赵衡道:“赵清砚残卷。”
裴无咎盯著他:“赵清砚是谁?”
“我父亲。”
裴无咎眼神变了又变,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赵衡。
更像骂某个多年不肯入土的旧局。
“你爹怎么会有这个……”
话还没说完,醉仙楼檐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重闷响。
咚。
像铜蹄踩在青石上。
楼中赌客还未反应,又是一声。
咚。
咚。
红灯被夜风吹得齐齐一斜。
裴无咎脸色骤白,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抓桌上机关骰。
陆沉舟已按刀起身。
赵衡转头看向窗外。
酒楼檐下,夜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
雾中,一只兽形黑影缓缓低下头。
铜齿在黑暗里咬合。
咔噠。
咔噠。
然后,那黑影睁开了两点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