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理会屋里咋咋呼呼的閆解放,閆解成从家里出来,往门外走去。閆解放身上那股味儿已经醃进去了,在屋里蹲著確实挺难熬的,实在不好闻。
他一摸口袋,烟没了,便顺道往巷子口的供销社走。刚拐出巷子口,“啪”地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被撞倒在地,反倒是閆解成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
仔细一看,被撞倒的不是別人,正是同在倒座房的刘光天的媳妇——於丽。
閆解成看过去,也好几年没见了。於丽也没了当时的俏丽,衣服上落著补丁,头髮挽起来,但看著倒比从干练多了。不知怎的,閆解成心里竟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不好意思啊,”閆解成率先开口,“我这没注意。”
“没事。”於丽站起来,手碰到屁股的时候,眼角抽了两下。
“於丽同志,我看你摔得不轻,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於丽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上医院还得花钱,检查也是白花冤枉钱。要不……你给我两块钱,我去巷子口买点药水抹一抹得了。”
“那行。”閆解成从善如流,直接掏出一张五块的。
“这……我找不开。”於丽看著钱死死不肯挪开目光。
“没事,你不用找了,拿去多买点好的药膏擦擦。”
“那可太谢谢了,解成!”於丽上前一把从閆解成手里薅过钱。
閆解成傻笑了一下,这几年在外面,有需求的时候只能找那些老菜皮,一个个四十多岁还嫌弃得紧。猛不丁看见於丽这样成熟风韵的,怪好看的。
閆解成是七三年从家里跑出去的,这些年一直在外头到处奔波,跟个盲流一样,直到今年年初在上海,正赶上国家重新对侨匯进行定义,侨匯市场一下子热了起来。
閆解成抓住机会,跟著人开始倒换侨匯券,短短几个月就攒了小一万的身家。心思开始活络了——毕竟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这句话可是刻在人骨子里的。
正好赶上上海那边倒换侨匯券的人太多,閆解成便主动撤了回来。四九城是首都,能领到侨匯的人也肯定不少,与其窝在上海提心弔胆,不如直接回四九城,毕竟自己在这儿长大,怎么著也算坐地虎。只是回来的路上还碰上了张二河,倒是个意外。
在巷子口买了烟,点上一根,他开始盘算起来。来之前已经打听过四九城侨匯局在哪儿,打算明儿先去踩踩盘子。侨匯券能在上海火起来,在四九城肯定也能火。他閆解成这回要吃第一口肉,不但要吃第一口,还要把最大的肉捂在自己手里。
做这个事离不开信得过的人,首当其衝就是家里人,所以閆解成第一时间顶上了閆解放、閆解娣、閆解旷这三个人,毕竟是一家人,只要用钱砸趴下了,再怎么著也不会出卖自己。
回去以后,他跟閆解娣拿了钥匙,在閆埠贵老两口的房里打了地铺。閆解放那屋他实在是进不去,那股味儿隔著门都冲鼻子。
第二天一大早,閆解成就到侨匯局附近转悠。附近人不多,但不时有人从里面进进出出。他观察了半天,一个穿时髦西装的男人从里面出来,閆解成瞅准机会跟了上去。
“兄弟,手里侨匯券换吗?”
那人一脸警惕,上下打量著閆解成。閆解成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衣服口袋:“你放心,价格绝对合適。你要是愿意换,跟我来。”说完转身走进一条巷子。
不大会儿,西装男人跟了上来,不过人还是很警惕:“怎么换?”
閆解成心中暗喜——买卖来了。他压低声音:“您说个价。”
“一百侨匯券换一百五十块。”
“高了。”閆解成摇摇头,“上海那边一百侨匯券只能换一百二。”
“你也说了那是上海,四九城怎么著也得比上海高点吧?”
“这样,”閆解成直接打断他,“一百侨匯券我给你一百三,这已经是最高价了。你要不信,可以再找几个人问问。”说罢作势就要走。
那男人有些慌了——他哪知道上海什么价,刚才也就是隨口诈了一句,没想到这贩子还真知道上海的行情。他赶忙拉住閆解成:“兄弟,你再加点。”
“加不了了,这已经是顶格了。实不相瞒,我就是从上海回来的。”
“多少再加点吧——”
“真加不了,这就是最高价。”
两人又磨了一会儿,西装男人终於妥协了,从口袋里掏出侨匯券:“我这有五百。”
“行。”閆解成也很爽快,数出六百五十块现金递过去,“你数数。”
那人接过钱,一张张数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爽快,兄弟。”
“你放心,我在上海也是做这个的,主打的就是一个爽快。”
“那就行,兄弟,下个月我还有五百的侨匯券。”
“行,你到时候直接过来。我每天都在这附近,就算我不在也有我的人盯著。”
把人送走后,閆解成拿著五百块的侨匯券使劲弹了弹——赚了。他心里直乐:四九城这边的人果然都是土老帽。上海那边一百侨匯券都换到一百八了,到这儿才一百三,这正儿八经就是信息差,活该他赚!
一上午的功夫,閆解成轻轻鬆鬆换了两千块的侨匯券。眼瞅著太阳越来越毒,侨匯局外面也没什么人了,他这才哼著歌离开。
快到家时,他在巷子口买了点滷肉,又想了想,买了些计划外的二合面。拎回家的时候閆解娣正在屋里,一看大哥提回来东西,眼睛都亮了:“大哥,这都是买给我们的?”
“是,买给家里的。你做好了提点送到医院去。”
“哥,要不你去看看咱爸吧?”
“我先不去了。等回头我把房子弄好了,再让咱爸看看。”閆解成当年走的时候就发过誓: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让閆埠贵老两口看看。
打发走閆解娣,閆解成开始盘算——好几年没在四九城混了,哪哪儿有卖房子的他也不知道。想了想,又披上衣服,去供销社买了两盒烟,去亮马桥找消息去了。他记得以前这附近有个专门倒腾消息的,应该知道。
果不其然,两盒烟递过去,那边就给了线索:和他们隔著两条胡同的沙井胡同有人卖房子。房主是之前被下放回来的,如今要卖了房子出国。
约定好明天下午去看房子,閆解成这才溜溜达达地往回走。一进门,又看见了於丽——她正站在门口骂刘光天,刘光天缩著脑袋,全然没了当年面对自己时的那股傲气,看到閆解成回来,於丽才收了声,不过看著如今大大方方的閆解成,再瞅瞅眼前低头哈腰的刘光天,心里油然升起一个念头,自己当年……
閆解成摇摇头,这於丽瞅著越发泼辣了,进了自家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