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王甫从章德殿退出来时,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他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了两口气,才將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气息压下去。方才殿中陛下震怒的场景犹在眼前,那张稚嫩面孔上迸发的戾气,让他这个在宫中沉浮半辈子的人都不由得心底发寒。他不敢多耽搁,捧紧手中那捲奏疏,快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汉家制度,天子下达的文书皆需经尚书台擬草、审阅、鈐印、封缄,多则数日,少则半日,从来没有皇帝直接把批过的奏疏往宦官手里一塞就让送去的道理。
但今日不同。
今日陛下是在气头上,看完了张奐的奏疏,提笔便批,批完了便掷,掷完了便叫王甫亲自送到张奐手中。没有经过尚书台,没有鈐印,没有封缄,连个皂囊都没套。这卷奏疏就这么赤裸裸地攥在王甫手里,竹简上的墨跡恐怕都还没干透。
出了宫门,王甫翻身上马,將奏疏往怀中一揣,韁绳一抖,便打马朝宫门外驰去。雒阳的街道在午后的日光下懒洋洋地伸展著,南市方向隱隱传来粟米铺子的吆喝声,铁匠坊的锤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道旁几个光著脚的娃娃从巷口跑出来,手里攥著竹竿互相追打,笑声清脆。
没有人注意到王甫,雒阳城里的人见惯了宦官,寻常百姓见了,至多往路边让一让,目光停留一息便移开了。
他对张奐没有好感。不但没有好感,简直是厌恶。张奐此人,仗著自己是凉州名將,在边关立过些功劳,便不知天高地厚,党附士人,看不起宦官。如今又借著天降灾异的机会上书言事,替竇武伸冤,替陈蕃伸冤。竇武、陈蕃是什么人?是要诛灭所有宦官的人。更可恨的是,张奐还偏偏提了皇太后的事。
王甫想到这里,心头一股无名火便往上窜。他很想看看陛下到底批了什么。方才在章德殿中,他只听见陛下念了几句便掷笔摔简,但具体写了什么,他没看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小黄门,那几人正专注地骑著马,没有人注意他。王甫把手伸进怀中,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捲竹简。
他只看了两眼,脸色便变了。
“苍天!”
这一声惊呼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短促而尖利。王甫的眼睛死死盯著竹简上那两行硃砂写就的红字,瞳孔猛地收缩,手一软,韁绳从指间滑落。马背上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侧面一歪,从马上摔了下去。
“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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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常侍!”
几个小黄门措手不及,眼睁睁看著王甫从马背上滚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连翻了几个滚,额角磕出一道血痕,混著泥土泅成一片污渍。但他顾不上疼,那只攥著奏疏的手死死按在胸前,另一只手胡乱地往空中抓挠著,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
“快——快扶我回宫!”
王甫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绷断了的弦。小黄门愣住了,不是要去张奐府上吗?
“王公,您这伤……”
“我说回宫!”王甫厉声道,“有要事……快!”
几个小黄门不敢再问,手忙脚乱地將王甫搀起来。他的右腿摔得不轻,一落地便疼得直抽冷气,但他咬紧牙关,將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领头小黄门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往马那边挪。他的左手始终死死攥著那捲奏疏,指节发白,像是要把竹简捏碎在掌心里。那两行硃砂批红已印在他脑海中,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没有去张奐府上。
回到南宫之后,王甫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宦官虽不能像外朝官员那样在城中置宅,但皇宫之內靠近永巷东侧,有一片专门供中常侍居住的院落。每人一院,前有厅堂后有寢室,在这宫墙之內也算体面。
王甫刚被人搀进院门,便连声吩咐:“去,把曹常侍请来。还有朱瑀、张亮、刘赦、郭旻——凡是在宫里的,都请来。”
小黄门领命去了。
曹节第一个到。他本就离得不远,刚才在章德殿中那一幕他也看在眼里,正琢磨著要不要找王甫商量,便有人来请。他跨进院门时,看见王甫正坐在榻上,右腿伸直搁著,额头上缠了一圈白布,布上洇著一团血渍,模样狼狈至极。
“你……你这是怎么了?”曹节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去。王甫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
隨后朱瑀也到了,他面色白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满肚子都是算计。接著是中常侍张亮、刘赦、郭旻。六个人挤在王甫的私室里,有的坐榻,有的坐席,有的倚著门框。室中一时人声嘈杂,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我说王公,你到底怎么回事?”朱瑀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刚才在殿里还没闹够,这会儿又摔成这样——那奏疏送了没有?张奐那边……”
刘赦性情阴沉,一直没说话,只是拿眼睛上下打量著王甫。他注意到王甫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只是把那捲奏疏搁在膝头,右手按在上面,左手攥著拳头,面色青白交替,像是害了一场大病。
“王公,”郭旻忍不住开口,“到底怎么回事?陛下批了什么?”
室中忽然安静下来。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到了一丝不安。当著没有外人的面,埋怨也好,发火也好,都是常事。张奐这种人,在士人眼里是名將,是忠臣,但在他们宦官眼里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他今天借著天灾骂皇帝不孝,明天岂不是又要借著天灾骂宦官祸国?这种人不斥责,难道还留著过年?
但王甫只是沉默。他低头看著膝上那捲奏疏,嘴角抽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诸位,”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含了一口砂子在喉咙里,“我知道你们不满,如今都不重要了。”他一字一顿,“今日这事若是处理不好,怕是吾等死期已至了。”
满室皆寂。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甫膝头那捲奏疏上。竹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被日光照得泛著青白光泽,看不出任何异样。但王甫的手在发抖。
曹节盯著那只发抖的手,瞳孔缓缓收缩。
他认识王甫很多年了,从诛杀竇武那天晚上起,他们就绑在了一条船上。他见过王甫拔刀杀人,见过王甫面不改色地往別人头上栽罪名,见过王甫在无数场合谈笑风生。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王甫害怕成这个样子。他的目光从王甫的手上移到那捲奏疏上。奏疏末端,两行朱红的批覆若隱若现。一缕日光从窗欞间斜斜射进来,恰好落在竹简边缘,照得那硃砂字跡像血一样耀眼。
曹节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上面的字,但王甫的手掌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几个笔锋凌厉的红字。
他没有开口去问。他只是在想:那捲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
院外,四月的风吹过宫墙,槐树叶子簌簌作响。远处章德殿的方向传来郎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雒阳城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午后的日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