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二年,夏四月末。
雒阳城外的麦田已经抽了穗,青茫茫一片,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农人赤著脚踩在田垄上,弯腰拔去稗草,汗水滴在乾裂的土地上,转瞬便被蒸乾。去岁关中有蝗,今春陇右又旱,幸而雒阳周遭雨水还算应时,这一季的收成勉强能看。只是老农心里却也清楚,今年若是再徵发一次徭役,家里的存粮便撑不到秋收了。
从城外往城里走,过了开阳门,便进了雒阳城中最热闹的地界。
开阳门內便是太学,三万诸生白衣如雪,在太学门前进进出出。有人在论《公羊》,有人在辩《穀梁》,有人围著一卷新抄的碑文爭得面红耳赤。太学门外的小摊上,卖饼的老嫗扯著嗓子吆喝,胡麻饼刚出炉,烫得她左手换右手,却仍不忘朝路过的太学生挤出一个笑脸来。
再往里走,便是步广里的市井,雒阳的市,与別处是不同的。天下货物匯聚於此,西域的玉石、巴蜀的蜀锦、荆州的漆器、江东的鱼乾,乃至大秦国的琉璃珠,都能在同一个摊子上看到。有大买家正与卖主討价还价,酒肆里飘出粟米酒的香气,混著炙羊肉的焦香,整条巷子都是这个味道。几个髡髮的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阿母站在门槛上喊了两声,见喊不回来,便摇摇头又回屋去了。
这样的热闹,在雒阳是寻常事。
但今年的雒阳,与往年又有些不同。
三月乙巳日,天子以隆重的仪仗出宣平门,亲迎生母董贵人入雒阳,尊为孝仁皇后,居南宫嘉德殿。同日,拜董后之兄董宠为执金吾,拜董后之兄子董重为五官中郎將。执金吾掌北军,五官中郎將掌郎卫,於是陛下的母族,一夜之间便从河间郡的小门小户,变成了雒阳城里最炙手可热的豪贵。
那几日,雒阳城確实是热闹了一阵子的。街巷间张灯结彩,坊门大开,官吏们穿著簇新的官袍在宫门前进进出出,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殷勤。百姓们挤在道旁看仪仗,看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羽林郎,看那些穿著锦绣衣裙的宫女,看那一辆又一辆披红掛彩的马车,嘖嘖称奇。
但有心人也注意到了,热闹是有的,赏赐却没了。
往年若逢这等盛典,朝廷总要给雒阳周边乡野间的三老、鰥寡孤独者发一份赏赐。不算多,几斗粟米,几尺粗布,但总是个意思,老人们会拄著鳩杖到乡亭去领,那是几百年来汉家天子传承下来的恩泽。
可今年,这份赏赐没了。
没有人公开说什么,只是那些在乡间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拄著鳩杖在亭舍门口站了许久,见里头毫无动静,便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鳩杖敲在土路上的声音,篤篤篤的,听著有些空落。
没有人知道朝廷为什么不发赏赐了。也许是国库缺钱,也许是忙著给董太后修永乐宫,也许是別的什么原因。没有人解释,也没有人问。
金市上依旧人来人往,卖铁器的铺子里叮叮噹噹响个不停,卖布帛的摊子前妇人在討价还价,卖胡饼的老汉扯著嗓子吆喝。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而此刻,在南宫章德殿里,什么都没有变。
章德殿是先帝驾崩的地方,也是新帝登基的地方。殿宇宽大,东西九间,进深五间,朱梁画栋,地铺玄砖。殿中,一张紫檀大案摆在正中,案上摞著几堆竹简和帛书,一方端砚,几管紫毫,一盏铜灯。灯油將尽未尽,火苗在铜罩后面忽明忽暗,將案上的奏疏照得字跡斑驳。御座就在案后,宽大得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斜倚,座面铺著一层暗黄色的锦垫,已经被坐出了几分褶皱。御座的扶手是檀木所制,经年累月被手掌摩挲得光滑如镜。
殿內四角立著铜鹤灯架,鹤嘴中衔著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正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绢帛所绘,山河郡县皆以硃砂勾勒,凉州的位置上还別著一枚小小的铜钉——那是东羌所在,战火未熄之处。
两侧壁上悬著光武皇帝遗物,一柄斩马剑,一面犀皮盾,皆已老旧斑驳。那个从南阳起兵的庄稼汉子,用这两样东西打下了万里江山,如今它们静静地掛在墙上,再无人能挥舞如昔。
殿中最引人注目的器物,莫过於那方传国玉璽,盛於紫檀木匣之中,日夜有符节郎守护,非天子亲詔,无人敢启。
殿外甬道两侧,郎卫执戟而立,日復一日,从未有过懈怠。可今日不同,今日章德殿里有一场风暴。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前几天。建寧二年四月壬辰,帝御温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风骤起,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樑上飞將下来,蟠於椅上。帝惊倒,左右急救入宫。须臾,蛇不见。翌日癸巳,又见大风、雨雹、霹雳,拔大木百余株。
青蛇盘御座,风雨雹霹雳並至——这在讖纬横行的汉家天下,是不可等閒视之的灾异。按惯例,天子须下詔令百官上书言得失,以答天谴。於是刘宏下詔,令公卿以下各上封事,条陈政治得失。
百官纷纷上书。这道詔令发出不过数日,奏书便雪片似地飞进了章德殿。
大汉到了桓帝之世,朝会制度几乎已废弃殆尽。后世民间传说与文人所编的文章里总写“大朝会,文武列班,天子端坐御座之上”云云,实则是臆想罢了。自桓帝以来,天子御殿视朝的日子一年少过一年,有时一年到头都不曾举行过一次正旦大朝。朝臣奏事,皆通过尚书台转呈;天子旨意,亦由中常侍传递。至於朝堂,早就已经成了一个名义上的存在。
所以这次令百官上书言事,本就不是什么正经朝议,不过是这位天子想要看一看,这些占著三公九卿之位的臣工们,肚子里到底装著什么心思而已。
此时刘宏正坐在御座上,手里捧著一卷摊开的竹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脸色铁青。
张奐的奏书递上来已经三天了。
“臣闻风为號令,动物通气。木生於火,相须乃明。蛇能屈申,配龙腾蛰。顺至为休徵,逆来为殃咎。阴气专用,则凝精为雹。故大將军竇武、太傅陈蕃,或志寧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谗胜,並伏诛戮,海內默默,人怀震愤。昔周公葬不如礼,天乃动威。今武、蕃忠贞,未被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錮,一切蠲除。又皇太后虽居南宫,而恩礼不接,朝臣莫言,远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復之报。”
刘宏的牙齿咯吱作响,把竹简往案上重重一摔。
他提笔,在那封奏书上用力写下两行字。
“拿去。”
他將奏疏往旁边一甩,竹简在御案上弹了一下,然后滑到边缘,被中常侍王甫手忙脚乱地接住。王甫躬身接过,又拿袖子擦了一下案面,正想问什么,刘宏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拿去交给张然明亲自过目。”
王甫恭敬应了一声,匆匆捧著奏疏往外走去。他还没踏出殿门,身后又是传来“啪”的一声。
又是几卷奏书被摔在了地上。
然后便是那个尖细却冷如寒铁的嗓音,穿透了整座殿宇。
“如此狂悖之人,竟也高居庙堂之上?”
曹节跪在地上,脑门子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曹节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张奐糊涂,张奐狂悖,陛下万勿动气伤了龙体——”
“曹常侍。”
刘宏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这平静比方才的暴怒更让曹节害怕。
“將奏疏捡起来。”
曹节浑身一抖,连忙膝行向前。他跪在地上,一路膝行到方才奏疏跌落的地方,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將那捲竹简捧起来,又一路膝行回到御座之前,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奉上。
刘宏没有接。
“念。”
曹节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念!”刘宏的声音陡然拔高。
曹节再不敢犹豫,颤抖著打开奏疏。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不自然的声调念了起来。
“伏惟皇太后定策宫闥,援立圣明……”
这几句还算正常。大意是说,皇太后当年在宫闥之中做出决策,拥立陛下登基。曹节念到这里,声音还算平稳。
“竇氏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
曹节的声音越来越小,念到“当何面目以见天下”的时候,已经细若蚊蚋。他的目光绕过竹简的边缘,瞟了一眼刘宏的脸色,只见那张稚嫩的面孔上笼罩著一层他从未见过的阴云。
他不敢再念下去了。
“陛下……”曹节將奏疏合上,重重叩首,“陛下不必担忧,皇太后身康体泰,万寿无疆。谢弼,小人也,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斩钉截铁,仿佛自己深信不疑。內心中却明白谢弼此言是在问陛下,以臣子质问天子,为大不敬,此人当诛!
但是陛下今日让自己念出来了,却是反手將问题拋给了他,你曹节身为永寧殿主事,让朕以何面目见天下?
是如汉文帝故事,以一个孝子的形象面对天下。
还是即位后幽禁太后,供奉不周,是致使天降灾异的元凶。
刘宏看了曹节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將目光扫向跪满一地的黄门。
他的胸脯微微起伏著,看得出来他还在压著怒火,但此刻他的声音反倒平稳了许多。
“彼辈欲吾何为耶?”
没有人敢回话。
眾人皆跪伏在地,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殿中一时间又静了下来。
刘宏等了片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尔等不敢言?”
他向前迈了一步。
“乃以朕年岁尚幼,欲让母后临朝称制,以既诛诸宦之事也!”
曹节抬起眼皮,偷偷看了刘宏一眼。十三岁的少年站在那里,玄色的袍服衬得他的面孔愈发苍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团在风中燃烧的火焰。
“张奐也还罢了,”
“好歹对国家有功。打了半辈子仗,朕不跟他计较。这个谢弼又是个什么东西?”
“也敢骂朕乃不孝之人?”
“欺吾年少力弱耶?”
曹节跪在地上,脑子里却转得飞快。重新迎竇太后临朝称制这件事,在他看来绝无可能。陛下不会答应,宫中的宦官更不会答应。
想通了这一层,曹节脑中一片清明。
他抬起头来,用一种与方才的惶恐截然不同的沉稳声调说道:“陛下消消气。”
顿了顿。
“老奴知道该如何做了。”
“既然如此——”
刘宏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黄门,皱起眉头。
“那尔曹还跪在这里作甚?”
“宫中已经无事可做了吗?”
没有人敢动。
“都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