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走出永寧殿时,天色已经大暗。南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在甬道两侧排成两列昏黄的光带,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罩里的火苗齐齐往南倾斜。
曹节一直躬身候在阶下。他见刘宏出来,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著惯常的諂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刘宏停住了脚步。
刘宏皱了皱眉。
他没有看曹节,而是回头望了一眼永寧殿半掩的殿门。殿內烛火熹微,只隱约照出几案上半碗没有饮尽的汤药,以及空荡荡的四壁。
“曹常侍。”
刘宏的声音不大,却让曹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永寧殿为何无人伺候?”
曹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过於冷清了。”刘宏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著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什么寻常家事,“药碗还搁在案上,无人收整。炭火已经灭了,无人添换。朕的母后,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曹节支支吾吾,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究没有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能说什么呢?他总不能当著陛下的面说——太后是被宫中宦官群体厌弃的,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他也不能说,她信了陈蕃的话,要害宦官,宦官凭什么伺候她?
这些话,在宫里头人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一句能摆到御前来说。
刘宏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当然知道原因。竇妙误信陈蕃蛊惑,一度默许了诛灭宦官之议。这件事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宦官群体是一个整体,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报复方式。你动了诛灭所有宦官的心思,那宦官集体便视你为死敌。
不伺候,不理会,不给好脸色。这是整个群体的厌弃。
这种惩罚比刀子更慢,却比刀子更疼。
竇妙的形象,在宦官群体中早已崩塌了。崩塌得乾乾净净。
但刘宏仍旧站在阶上,望著那扇半掩的殿门。
他知道,太后犯过错。但她终究对他有恩。
那天在章德殿,竇武和陈蕃爭得面红耳赤,爭论该迎哪一位宗室入继大统。有人推举河间王刘陔,有人属意任城王刘博。是竇妙在帘后说了一句话:解瀆亭侯刘宏,先帝之从侄,河间孝王之曾孙,可承大统。
就这一句话,把他从河间郡一个小小亭侯的宅子里,拉到了雒阳这座巍峨的宫城中,拉到了那张天下无双的御座上。
这个恩,他得记。
而且说到底,一个没有母族的太后,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竇武已死,陈蕃已死,竇氏三族已被夷灭。洛阳城里,没有一个姓竇的人敢抬头走路。她只剩自己了。一个孤零零的女人,病在榻上,连个倒药的人都没有。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忌惮,也不该再承受更多东西了。
“朕不过这几日忙了些,没来看望母后,汝等便如此怠慢……”
“曹常侍。”
曹节浑身一震,身子躬的更低了些。
“自今日起,永寧殿主事由你兼管。”刘宏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殿內一应供奉,无论是汤药饮食,还是宫女黄门,皆按皇太后制式置办。炭火不可缺,灯烛不可灭,药不可凉。朕每日都来,若是哪一日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顿了顿。
“朕便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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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节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老臣遵旨。”
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砖石上,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但他的心底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按皇太后制式。
这四个字的分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竇妙被迁於南宫之后,虽未废黜太后之名,但一切供奉都已被暗中削减。这不是某一个人下的令,是宫中所有人的默契,他也默许了。可如今陛下亲口下了这道旨意,那就是把竇妙重新扶回了太后应有的位置——至少在礼遇上,至少在面子上。
曹节跪在那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个夜晚。
那一夜,他带著乳母赵嬈、小黄门张彪,以及一群手持兵刃的黄门从官,在宫中宦官的簇拥下疾步穿过復道,往章德殿而去。宫灯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寒光。他走在最前面,心跳如鼓擂,手心全是冷汗。
世人皆以为是他曹节矫詔诛灭了竇武。
他委实是被冤枉了。不是说他没做,而是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竇武一党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要诛灭的不是某一个宦官,而是所有宦官。
悉诛之!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宫中的宦官群体便彻底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不需要谁来振臂一呼,不需要谁来歃血为盟。每一个人都知道,不反扑,就是死。曹节不过是被推到了台前的那一个。真正动手的,是宫中数以千计的、被逼到了绝路上的黄门从官。
世人更不知道的是,所谓的矫詔诛竇武,在刚刚开始的时候便差点宣告失败。
那一夜,曹节带著人衝进章德殿的时候,刘宏还没有睡。
他坐在御座上,面前摊著一卷书简,像是在等他们。
曹节至今记得那个画面。
十三岁的少年,穿著素色的寢衣,外面草草披了一件玄色外袍,头髮还没来得及束起,披散在肩上。他看起来很小,小得与那张巨大的御座格格不入。但当一群手持利刃的宦官涌进殿门的时候,这个少年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躲闪,他伸手从御座旁边的剑架上取下了一柄剑。
那柄剑很长,几乎有他半人高。他用两只手握著剑柄,剑尖指向涌进来的人群,目光从剑刃上方直直地射过来。
“曹常侍。”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尔曹欲何为耶?”
那个瞬间,曹节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就算是死也要与眼前这群人同归於尽的凶狠。
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
曹节跪在永寧殿前的石阶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发现自己跪在那里已经好一会儿了。刘宏早已从他身边走过,往章德殿的方向去了。甬道两侧的宫灯將那个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曹节跪在那里,忽然有点冷。
他想起了那柄剑。想起了那双眼睛。想起了当时自己跪下去说的话——臣等欲奉陛下诛贼臣耳。
他说的这句话不是实话。但他后来做的事,却都是按照这句话来做的。
因为他看清楚了。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他拔剑,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在那一刻就已经决定好了——今晚之后,这个天下该由谁说了算。
而现在,这个少年又站在了永寧殿前,轻飘飘地拋下了一句按皇太后制式的话。
曹节从地上爬起来,拂了拂袍服上的尘土。他望著刘宏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那张稚嫩的面孔上,似乎又多了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
这是试探吗?他想。
他不敢再往下想,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