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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帝王纪 第十六章 :旧例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6 03:37:54 来源:www.powenwu11.com

王甫哭得撕心裂肺,额头上的血痂早已裂开,鲜血混著涕泪糊了满脸,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他就那么跪伏在地上,右腿不自然地伸直著,浑身瑟瑟发抖,像一条被拖上岸的老狗。

曹节站在他身侧,虽未开口,却也微微低著头颅,不敢抬起。

殿中一时间只剩下王甫的抽泣声和铜漏不急不缓的水滴声。

刘宏坐在御案之后,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他没有看王甫,也没有看曹节,而是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翻著手中的奏疏,竹简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翻了两片竹简,他忽然开口了。语气很隨意,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张让。”

侍立在御座右侧的张让浑身一震,连忙躬身更深了些:“臣在。”

“此事——”刘宏的目光仍旧落在奏疏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沿著竹简的边缘划过,“若是按照旧例,该如何处置?”

张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曹节——曹节是中常侍之首,掌宫中大小事务,论资歷论职分,这种事本该由曹节来答。陛下不问曹节,却来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与刘宏的目光在烛火中撞在了一起。

刘宏正看著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和,但在这温和之下,似乎藏著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那不是询问,不是试探,而是审视——像是有人在掂量一件器物,看看它到底有多重。

张让的心猛地一颤。

他在这宫里待了快十年了。从一个小黄门一步步爬到黄门侍郎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会伺候人,更是因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此刻看著刘宏的眼神,张让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陛下在掂量我能不能用。若是此刻推脱,便是自绝於御前,今后再也別想有寸进。可若是照实说了,那跪在地上的这两位中常侍,就会把他恨进骨头里。

曹节、王甫。一个是中常侍之首,手握北军五校;一个是诛杀竇武的功臣之首,在宫中树大根深。这两个人,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可陛下他更得罪不起。

张让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开口道:“回稟陛下。”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飘,说到一半时却渐渐稳了下来。

“王常侍奉詔送疏,中途擅自拆阅天子亲笔批覆,此为一罪。阅后未即刻送达,反而折返宫中,与曹常侍密议禁中之事,此为二罪。依律,漏泄省中语者,轻则免官禁錮,重则——”

他顿了顿,感到曹节与王甫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剜在他背上。

“重则腰斩弃市。而窥视天子手詔,更在漏泄省中语之上,属大不敬。大不敬者,不在常赦之列。两罪並罚,若循旧例,当……”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或当腰斩弃市。”

“弃市”二字落下去的时候,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烛火猛地跳了一跳,满殿的影子都跟著晃了一晃。

王甫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来,满脸的血与泪之间,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盯著张让,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曹节没有抬头。他只是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著青砖,纹丝不动。但他的后背僵住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袍服若隱若现地凸起来,像是一张被拉满了却不敢鬆手的弓。他的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张让这番话,句句属实,字字诛心,却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不敢恨张让——张让不过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尺,真正在量他们尺寸的,是坐在御案后面的那个人。

但他还是恨。

恨张让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恨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但更恨的是他自己——恨他为什么要陪王甫来,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搅进这趟浑水里。

曹节与王甫齐齐膝行两步,以额触地,涕泪横流。王甫更是痛哭失声,口中含混不清地喊著“陛下饶命”“老奴知罪”,声音又尖又抖,混著抽泣和呜咽,在这空旷的章德殿中来来回回地撞击。

刘宏看著王甫。

看著这个诛杀竇武时冲在最前面的老奴,此刻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的额头磕破了,血和泪混在一起,顺著脸颊的沟壑淌下来,滴在青砖上。他的右腿还肿著,跪姿扭曲而狼狈。他的袍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渍,那只平日里端著漆盘纹丝不动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抠著砖缝,指节发白。

刘宏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想起那个夜晚。那一夜,王甫提著刀站在章德殿前对著宫中宦官训话时,满脸杀气,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现在他趴在自己面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刘宏將手中的奏疏往案上一丟,竹简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算了罢——”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几分嫌弃,像是在驱赶一只在脚边打转的老狗。

“你这老奴。”

王甫的哭声骤停,抬起头来,满脸的血与泪之间,那双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被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了一条命。

“今日之事,”刘宏靠回御座,一只手搁在龙首扶手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著鎏金的龙头,“你虽有过,却也有功。若非你半路折返,朕这道批覆送出去,只怕真要让张然明撞死在丹墀之下了。到那时,朕便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这一桩,算是你的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曹节,又扫过躬身立在御座旁的张让,最后重新落在王甫身上。

“朕不是是非不分的昏君。今日之事,不赏不罚,两相抵消。”

王甫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谢恩,却发不出声音。

刘宏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在说给王甫一个人听。但在这寂静的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过,你要记好了。”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方才那种不耐烦的嫌弃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锐利如刀的冷光。

“若是日后让朕发现你有什么不法之事——到那时,数罪併罚。”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王甫闻言,心中大石终於落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奴……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活下来了。至於日后——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曹节也磕了一个头,声音平稳得多:“陛下圣明。”

刘宏不再看他们,低下头重新翻起奏疏来。烛火在他面前跳了一跳,將他垂下的眼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张让垂手立在御座旁,后背的中衣同样被冷汗浸透了。他方才说出“腰斩弃市”四个字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从此刻开始,这两位位高权重的中常侍就是自己的生死大仇了。

说到底也是好事,能与这两位为敌的,一定也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罢?

想到这里,张让身子更低了些,脸上摆出一副恭谨的神色。

曹节和王甫躬身退出了章德殿。殿门闔上的那一刻,夜风从门缝间钻进来,吹得铜鹤灯盏中的火苗齐齐一颤。刘宏没有抬头,只是將目光落回案上的奏疏上。

於是他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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