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节与王甫来到章德殿时,殿中的灯油已经添过了两轮。铜鹤衔著的芝草灯盏里,新换的烛火安安静静地燃著,將满殿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御案上奏疏堆积如故,竹简的青白色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冷色。
刘宏坐在御案之后,脊背靠在御座的龙首扶手上,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一卷摊开的竹简。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方承露盘上,铜人托举的手臂纹丝不动,盘中的清水映著烛火,波光粼粼。但他的眼神却穿过了那方铜盘,穿过了殿中的一切,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奏疏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同一件事——他到底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从方才起就盘踞在他心里,像是一条蛇,越缠越紧。
曹节在殿门口站了片刻。他看见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眼神放空,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稚嫩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伸手拉了拉王甫的袖口,两人放轻了脚步,沿著殿侧的甬道往御座方向走去。脚步落在青石砖上,轻得像猫。
走到御座之下时,曹节停下脚步,抬起眼皮扫了一圈殿中侍立的小黄门。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那几个小黄门如蒙大赦,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门。这些人在章德殿中站了大半个晚上,早就腿脚发麻,此刻得了机会出去,一个个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絮上。
但有一个小黄门没有动。
张让。
张让今年不过十五六岁,比刘宏大了两三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总是半垂著,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事。他的职位不高,只是个黄门侍郎,掌侍从左右、贯通內外,平日里做些递送文书、传唤臣工的杂事。但他在御前伺候的时间却不短,从刘宏登基那天起,他就一直站在御座的侧后方,每日当值,风雨无阻。此刻满殿的小黄门都退了,他却依旧垂手立在原地,不动如山。
曹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殿中重新归於沉寂。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往下坠,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漫长的夜晚打著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刘宏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承露盘上移开,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时辰了?”
张让刚要张口,曹节的声音便已经抢先响了起来。
“回稟陛下,快酉时了。”
张让的嘴唇动了动,隨即又抿上了。他依旧垂手立在原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刘宏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曹节和王甫身上。他的眼神从放空转为聚焦,像是一把刀从鞘中缓缓抽出。他先是看了看曹节,又看了看王甫,然后微微拧起了眉头。
王甫的模样確实有些狼狈。额头上缠著一圈白布,布上洇著一团暗褐色的血渍,右腿微微曲著,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左脚上,站立的姿势有些歪斜。袍服的下摆沾著尘土,袖口处还蹭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子。
“王常侍,”刘宏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听不出喜怒,“你身上的伤如何来的?”
王甫闻言,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这一跪跪得有些重,膝盖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牵扯到额头的伤口,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跪稳之后便抬起脸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十分滑稽——眼眶通红,鼻翼翕张,嘴角往下撇著,血痂和泪痕混在一起,看起来悽惨至极。
“陛下!”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是压著嗓子,像一只受了伤的狗在呜咽,“臣奉命送张奐奏疏,行至铜驼街,马惊失蹄,臣从马上坠下……”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口上本来就沾著尘土,这一擦反倒把眼睛擦得更红了。
“臣坠马之后,奏疏从怀中跌出,散落於地。臣慌忙拾取之时,无意间看到了陛下在奏疏上的批覆……”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拿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曹节一眼。曹节依旧垂手立在旁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甫咬了咬牙,接著说下去,声音愈发悲切:“臣看到批覆之后,心惊胆战,只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贸然送到张奐手中,只怕……只怕会惹出大祸来!臣不敢擅专,更不敢装作没看见,只得擅自折返,与曹常侍商议……”
他的额头重重地叩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这一下磕得不轻,额上那块血痂又裂开了,鲜血从白布的边缘渗出来,顺著额角的弧度往下淌。
“臣自知罪该万死!私窥天子手詔,乃是死罪!臣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明察——臣此举,实非出自私心,乃是不忍见陛下一时衝动之下,做出追悔莫及之事!”
他说完,便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著,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
御座之上,刘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他听著王甫的话,心里头像是被人浇了一瓢凉水。坠马,散落,无意间看到。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甫说的最后那句话——不忍见陛下一时衝动之下,做出追悔莫及之事。
如果不是王甫坠马,如果不是奏疏从怀中跌出,如果不是王甫无意间看到了批覆——那捲奏疏此刻大概已经送到了张奐府上。张奐看到那两行硃批之后会怎样?刘宏不敢往下想。张奐这种脾气刚烈的老將,看到第二句批覆,恐怕当场就要撞柱。到那时,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当今天子用一句话逼死了一位名震天下的边將。
刘宏的后背微微发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办了一件蠢事,一件无论怎么补救都补不回来的蠢事。
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他只是靠在御座上,手指继续不紧不慢地敲著案面,目光从王甫身上移到曹节身上,又从曹节身上移回王甫身上。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这么说——”
他的语调很平淡,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朕倒是要谢谢你及时发现了朕的过错了?”
王甫浑身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哭腔,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淌了满脸,“臣乃是陛下家奴,何德何能敢当陛下一声『谢』字!臣私窥天子手詔,终究是犯了大罪!臣不敢求饶,只求陛下念在臣往日的微末功劳上,饶老奴一条死罪……”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句子,只是伏在地上,肩头一下一下地耸动著。
刘宏没有说话。他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王甫,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向站在王甫身后的曹节。
曹节从进殿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他只是垂手立在王甫身侧,微微躬著腰,姿態恭谨得像一尊雕像。但刘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躬身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分。
刘宏看了他一会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捲摊开的奏疏。竹简上的字跡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墨痕。
他用指尖敲了敲竹简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让。”
张让往前跨了一步,躬下身去。
“去,把张奐的奏疏拿过来。”
张让应声而去。曹节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王甫伏在地上,肩头的颤抖似乎轻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拿耳朵紧紧追著殿中的动静。
刘宏靠回御座上,目光从殿顶那排铜铃上扫过,最后落在面前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御案上。案上堆满了奏疏,青的白的,卷的散的,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他盯著那座山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