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
烛火静静燃著,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往下坠。冯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漆面,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年轻小吏身上,却又不像是真的在看他。
小吏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喘气。方才冯禪那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將他那些自以为隱秘的心思剖开晾在了日光下。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就在他绝望之际,冯禪终於说话了。
“尔父家世膺氏族重寄。”冯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和方才判若两人,“虽时运未济,然能保境安民、维繫族脉,已属大才。”
小吏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模糊。
冯禪没有看他,目光停留在烛火上,像是在对著火光自言自语。“余幼孤多难,父母见背,飘零无依。令父不以余为猥琐,倾盖如故,且时加周济,活余於困顿之中。此份高义,余时刻不敢或忘。”
“余自视虽无过人之资,然心存大志,焚膏继晷,苦读不輟。幸得明师引路,谬举孝廉,方有今日。”冯禪终於转过头来,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目光既疲惫又复杂,“念及此——无不感念令父知遇之大德。”
小吏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羞愧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他方才还在唆使冯禪去夺段熲的军权,却忘了眼前这个被他算计的人,是他父亲的旧交。而冯禪此刻不但没有將他拖出去杖毙,反而提起他父亲的恩情——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冯禪看著他,嘆息了一声。“尔今日所行,诚负吾望。”他顿了顿,语气中已没有怒意,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陈述,“想必杨公累世公卿,许以厚饵,遂令改节?”
小吏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冯禪什么都知道了。
杨公许了他一个孝廉的名额,一个入仕的台阶。冯氏乃是小族,他这辈子最多也就是在冯禪手下做一辈子小吏。杨赐给他的,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所以他动心了,日復一日在冯禪耳边吹风,劝他去夺段熲的军权——其实就是劝他去送死。
“吾虽憾甚,然不忍置汝死地。”冯禪的声音將他拉回来,“若即刻遣汝归京,道路艰危,倘有不测,则吾之咎也。”他將双手交叠在膝上,坐直了身子,像是在宣读文书,“今与汝绝,断绝门籍,不復相录。待吾事了,汝可隨归。归则闭门靖居,勤修经业,静慎自守,慎毋復为今日之祸。”
说完这番话,冯禪像是用尽了力气,往椅背上一靠,轻轻摆了摆手。
小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断绝门籍,不復相录——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冯家的人。这算惩罚吗?不,这是保全。这是冯禪能给他的最后的体面。
他想通这一层的时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身体伏下去,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第一拜,拜提携之恩。第二拜,拜不杀之恩。第三拜,拜自己的无知与背叛。
然后他爬起来,低著头,推开门,夺路而逃。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冯禪没有回头,一直望著窗外苍莽的夜色和远处段熲军营中的灯火。
他確实不怪那个孩子。弘农杨氏,四世三公,杨赐本人更是当朝光禄勛,九卿之一,名重天下。以计诱使一个小吏为其效力,且一切都安排在他的职掌之內——这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降维打击,天经地义。那个孩子只是碰巧被选中了。没有他,也会有別人。
冯禪嘴角又浮起那一丝苦涩的笑。
他想起临行前去拜別的那位老人家。老人家鬚髮皆白,已经病了很久,但当冯禪跪在榻前將招降之事告诉他时,老人家忽然瞪大了眼睛,枯瘦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禪儿,你记著。”老人家的声音很弱,每一个字却都说的十分用力,“此去凉州,只做壁上观,绝不参与。不爭,不抢,不夺。段纪明要打,你便让他打。段纪明要等,你便陪他等。无论谁来劝你,无论以什么名义来劝你——都不可与段纪明產生衝突。记住了吗?切不可与段將军產生衝突。”
冯禪当时並不完全明白老师的意思。现在想来,老师大概早就看穿了一切。那张由士族精心编织的网,在老师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大概一览无余。
若不是老师临行前的谆谆教诲——他大概早就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和左右小人的怂恿下被说动,持节入营,与段熲彻底决裂。然后便是凉州动乱,羌族復起,问罪的詔书大概此刻已送到了段熲手上。而他冯禪,要么死在羌人营寨中的大锅里,要么被愤怒的凉州士民殴打致死。
冯禪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
窗外,凉州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山脊上。远处段熲军营中的灯火仍旧亮著,那个沉默寡言的凉州汉子大概还没有睡。冯禪不知道段熲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这里的事远没有结束。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等。
翌日。
冯禪在官署閒坐。
事到如今他也是想明白了。段公这是还想继续打——那他等就是了。
他一个謁者,手无寸铁,麾无一兵,拿什么去跟手握凉州铁骑的破羌將军较劲?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反思过自己此番来凉州的使命。招降东羌散部,说起来冠冕堂皇,可那些散羌是些什么人?
是被段熲从涇阳一路撵进山里的残兵败將,是被凉州铁骑杀破了胆的惊弓之鸟。招降他们,是朝廷的脸面,是士族的说辞,却不是凉州的实情。段熲不让他进山,未必全是倨傲,或许也是在替他挡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