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战事总有完结的一天。到那时,他这个謁者自然就有发挥的空间。羌人打服了,他再去招降,风险归零,功劳照拿,何乐而不为?
而且这一天不会太远。他作为朝廷謁者亲至凉州,手持天子节杖,这本身便已经表明了陛下的態度。
朝廷在看著,天子在等著,凉州的仗不能无休止地打下去。即便段熲还要继续用兵,陛下给他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更何况,朝中百官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还有士族在背后推波助澜,民意汹汹,士论如沸。陛下新近登基,根基未固,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支持一个边將把仗一直打下去?
不会的。
冯禪想通了这一层,心情自然豁然开朗。他甚至觉得今日的茶都比往常香了许多。汉阳的粗茶原本苦涩难咽,此刻含在口中却品出了一丝回甘。
他靠著隱囊,翘起一条腿,手指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节拍,嘴里哼起了小曲。那曲子是他在雒阳时从乐府听来的,调子轻快,与窗外苍莽的凉州山色格格不入,但他此刻心情正好,也便顾不得那许多了。
正美滋滋地品著茶,门房来报:有人拜访。
“哦?是何人?”冯禪眼皮都没抬,隨口问道,“不认识就打发走吧。”
他这话说得隨意,底气却足。
虽然他名义上只是负责招降的使者,可好歹身负天子节杖,代表的是大汉朝廷的脸面。从理论上来说,如今的汉阳地界上,他冯禪的话语权是最大的。
当然,只是理论上,实际上段熲理都不理他,但他毕竟占著这个名分。
这段时间来走他门路的人也著实不少。奴隶和牲畜生意的利润有多大,他心里有数。
段熲每打一次仗,俘虏的羌奴不下数千人,牲畜动輒俘获数万甚至数十万头,这可都是钱。
在那些眼红的豪商富贾眼中,他这个朝廷派来的天使简直就是一尊財神爷,巴不得將身边最美的姬妾送到他床上来,也好替自己美言几句。
冯禪以为又是来送礼的,所以並没放在心上,连茶盏都没放下。
门房却回道:“来人是个军汉,说有军情稟报。”
冯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皱起了眉。军情?什么军情需要报到他的官署里来?段熲的中军大帐就在城外,军情往来从来不经过他这边。
他正要开口,心中忽然掠过昨日的事情,眉头皱得更紧,放下茶盏,吩咐道:“引他进来。”
来人掀帘而入。
是一个身量中等的汉子,穿一身半旧的絳色戎服,腰间繫著环首刀,步伐沉稳有力,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声响。
他进门之后並未下跪,只是躬身一礼,隨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双手呈上,开口便是一长串话说下来,语调不卑不亢,显然是將这套说辞背了不知多少遍:
“使君自雒阳远临,凡为招抚散羌也。然將军常以为:时下正值农忙,凉土艰食;羌虏飢疲,虽暂归附,必復为乱。且使君衔命持节,作范万邦,诚恐羌人豪帅久处边塞,不知礼法,狡诈难驯,有欺国信而辱使君。故此,先遣司马田晏、夏育督兵討击,大破之。”
冯禪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
那汉子似乎没有注意到冯禪的表情变化,只是略微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语气轻快了些许,继续说道:
“今大破贼虏,威震凉州。使君便可仗大军之威,开阵招降。彼羌人渠帅惊魂未定,见使君持节而至,岂敢不敬?必俯首乞降耳!”
说完,他將手中书信往前又递了递。
“此乃將军亲笔信。使君请復验之。”
冯禪早已听愣了。
昨日,仅仅昨日,自己的人才刚从军营中窥得几分端倪,说营中气氛骤然收紧,兵士面上嬉笑之色一扫而空,隱隱有秣马厉兵之象。当时他还在心里盘算,段熲大概快要动手了。可这才过了一夜,捷报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虽然相信段熲的军事才能,但此刻仍然难以置信。
他將茶盏搁在案上,坐直了身体,目光在那汉子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惊疑道:“本官连日在营中视事,见军士终日嬉戏,不事操练,亦无战阵之备。如此情形,何来大胜之说?你莫非在欺我不识军阵?”
那汉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满,但面上却丝毫不露。他反而訕笑了两声,將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谨:“使君息怒。將军自闻天使將临,便有此虑。故令军中故作弛懈,士卒终日嬉戏,以骄敌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道:“实则密遣田、夏二司马引精锐潜於凡亭山设伏。三日之前,羌虏果以轻心来犯,於是將军亲督中军,二司马併力奋击。遂致羌虏大溃。”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迎上冯禪审视的眼神,语气篤定:“末將非敢虚言。现有將军亲笔书函在此,使君按验便知。”
冯禪没有再问。他伸手接过书信,先是翻来覆去地查看封泥。泥封完好,上鈐破羌將军银印,印文清晰,没有开启过的痕跡。
他將封泥剔开,展开竹简,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段熲的字跡苍劲有力,笔锋如刀,一笔一画都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信中將战事经过写得简明扼要,与那汉子方才所言一一吻合。他又仔细验过末尾的印信,破羌將军章,硃砂殷红,確凿无疑。
是真的。
冯禪放下了竹简。
他愣在原地,表情凝固在脸上,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封信用力透纸背的笔触写著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我已经把仗打完了。
不是请示,不是商议,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只是打完了之后派人来通知你一声,告诉你现在可以去招降了。
足足愣了小半刻。
这段时间以来压在心头的不解、焦虑、无助,此刻像是被一把利刃从中劈开,轰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了杨赐那张端方正直的面孔,想起了那场水榭饯行宴上“叛则討之、服则怀之”的高谈阔论,想起了那个被安插在身边日夜进谗的小吏,想起了自己差一点就被人推著走上夺权爭功的绝路。
那些士族名士们布下的连环计,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那些精致而阴冷的算计,在段熲这封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写的捷报面前,忽然显得那么可笑。
他们还在雒阳城里打嘴仗,段熲已经把仗打完了。他们还在算计谁该背锅谁该抢功,段熲已经把功劳硬塞到了他冯禪的手里。
让他去招降。
羌人已经被杀破了胆,他去招降,一点风险都没有。这是替他完成了使命,保住了脸面,也保住了身家性命。
他不需要再纠结要不要深入羌地,不需要再担心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酈食其。他只需要手持天子节杖,到凡亭山前走一遭,招降的事便水到渠成。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回过神来,抬眼看向面前那个仍在躬身等候的汉子,声音里带著一丝尚未完全平復的颤动。
“將军真乃天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