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军真乃天人也!”
凡亭山军帐中,田晏坐在下首,满脸敬仰地看著破羌將军段熲。帐外山风呼啸,大战方歇,空气中仍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段熲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一卷竹简,面色如常,既无得胜之后的喜色,也无连日征战的疲惫。田晏跟了他这么多年,几乎从未在將军脸上看到过“得意”二字。
此番战事从始至终,將军一直將他与夏育带在身边,每发一道军令,便要反覆考教——为何令士卒嬉戏?为何此时出兵?为何选此地驻军?军中同袍私下都羡慕他二人得將军青眼,田晏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今日是总结战事的日子,营中一应將官俱在。田晏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从头梳理此番战事的始末。
朝廷派遣謁者冯禪持节来凉州招降散羌,將军顺势而为,非但不阻挠,反倒將消息散播得凉州四处皆知——羌人知道朝廷要招降,便以为汉军不会再打;汉军知道朝廷要招降,便以为仗要停了。两边都鬆了劲。然后將军传令军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日间蹴鞠角牴嬉戏为乐。凉州细作將这些情形传回山中,羌人越发篤定汉军已无战心。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宴席之下藏著另一套军令。將军暗中遣各营募集勇士,凡能开三石弓、能负重百里者,不问出身,尽数编入先锋。就在不久之前,五千精锐连夜调至凡亭山,抢在羌人细作反应过来之前安寨扎营,抢占有利地形。將军自领两千湟中义从,暗中入驻三十里外一处无名营寨,与凡亭山互为犄角。
待万事俱备,羌人果然中计。他们以为汉军主力仍在汉阳城外蹴鞠取乐,以为凡亭山上不过是几千不知死活的偏师,於是倾巢而出。可他们没想到,凡亭山上的五千精锐只需做一件事:谨守阵地,点燃烽烟。烽烟一起,段熲的两千骑兵便如天兵降临。那一战,羌人全线崩溃,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此战之胜,不在刀兵相接,”田晏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上首,“而在將军算无遗策,將羌虏的一举一动都算在了掌心之中。末將跟了將军这么多年,此战方知什么叫做『运筹帷幄』。將军用兵,已入化境,非人力所能及也,实乃天人!”
一应將官纷纷頷首。夏育坐在对面,嘴角微扬,却只是捻著茶盏没有开口。
军中总结战事並非今日才开始。每战之后,段熲都会令麾下將佐復盘得失,畅所欲言。只不过往常他永远只是旁听,听完便走,从不置评。久而久之,將佐们也都习惯了,將军不骂人,便已是最大的夸奖。
可今日不同。段熲听完田晏的总结,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来,开口问道:“虏何以攻我?”
田晏先是一愣,继而心中狂喜。將军主动发问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將军不再只是旁听,而是在考教。他跟了段熲多年,深知將军从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既然问了,便是在给机会。
田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朗声道:“虏寇在山,聚残卒,势渐张。见吾等引兵据高,心內惶惶,恐吾等与將军合击——此乃畏惧將军而轻视吾等之意也。”
意思是:羌人聚集在凡亭山附近收拢残兵,声势渐復,见汉军抢先占据制高点,害怕这支偏师与段熲主力形成夹击之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偏师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说到底,是怕段熲,却不怕他田晏。
段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將目光转向了夏育。
夏育放下手中粗陶茶盏,杯底碰到几案发出一声轻响。他其实和田晏想法差不多,可这几日反覆回想大战当日的景象,总觉得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漫山遍野的羌人之中,有许多携老扶幼,拖家带口。羌人打仗,男女老幼皆可为兵,並不稀奇。可连吃奶的娃娃都带上了战场,这就不是打仗了。这是举族而来,不留退路。他反覆思量,终於在某个深夜抓住了关键。
夏育从容一笑,开口道:“田司马此论,或居其一。”
他先递了一个台阶,然后话锋一转:“其二,朝中遣謁者至汉阳招抚,那羌酋心里明白,若散羌尽归我汉家,彼眾愈孤,势愈弱,甚至连手下已经招揽的羌部亦会摇摆不定。时日拖得愈久,於他战局愈是不利。故而——羌虏非是敢战,实乃不得不战耳。”
田晏的瞳孔微微一缩,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夏育的意思是:羌人不单是因为怕才打,更是因为急才打。朝廷謁者已到汉阳,招降的口子一开,摇摆不定的小部落便会望风归附。时间拖得越久,归附的散羌就越多,大首领能聚拢的兵马就越少。他不能等了。即便知道凡亭山有伏兵的风险,他也必须赌一把。
帐中眾人纷纷交换眼神。
段熲缓缓点了点头。田晏与夏育心中同时一喜。
但段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问了一个让帐中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如今我师大捷,虏寇东溃。当何以处之?”
帐中一时沉默。眾人面面相覷,都在心中飞快地盘算。
田晏与夏育对视一眼。沉默片刻后,夏育率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稳了几分:“回稟將军。汉阳謁者驻节已逾三月,迁延日久,恐生怏怏。今叛羌新破,部眾离析,正乃招怀之良机。此时遣使宣諭,必能功成。”
他的话说得很周全。冯禪在汉阳已等了好几个月,若再不打发他去做点什么,恐生变数。如今羌人新败,魂不附体,让冯禪去招降正当其时,一来完成朝廷交代的差事,二来也让这位天使安安稳稳完成使命,皆大欢喜。
段熲没有立即表態。他坐在上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目光越过帐门望向远处凡亭山苍莽的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