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的戈壁古道上,一队商队正缓缓向东行进。
十二辆由负山犀牵引的高大輜重车,是这支商队的核心运力。每一辆货车的车辕上,都用碗口粗细的铁锁链拴著两头负山犀。巨兽在前行时,粗重的喘息声喷出滚滚白烟,將地面的碎石和沙土吹得四处翻滚。
车軲轆碾过一条乾裂的土缝,车身重重一顛。坐在车辕木板上的小蔡借著这股劲,顺势凑到周成垣身侧,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探寻的亮光。
“小山兄弟,你修炼有什么秘诀吗?教教我唄。为什么我比你还大一岁,境界等级反倒比你还低呢?你修炼多久啦?”
周成垣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著手里的铁扳手,听见这话,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掰著指头算了算时间:“大概……四五个月吧。”
“你净吹牛!”小蔡整个人差点从车辕上跳起来,连连摆手,满脸写著不信,“四个多月怎么可能突破到掘窖三层?你就是上域的神仙转世也没这速度。我十八岁开始感应天地灵气,辛辛苦苦在荒原上勘探了四年,到现在也才勘探八层,连掘窖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呢。”
周成垣笑著反问:“你咋知道我是掘窖三层?”
小蔡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的报名表是我帮你交给於烬大叔的,我当时顺眼瞅了一下。你表格上没填內景是什么,能不能放出来给我瞧瞧?让我长长见识?”
“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远处正在整理水囊的老蔡听见了,当即就扔了个石子过来,砸在小蔡脑袋上,厉声呵斥:“內景是修士的命根子,是能隨便给人看的?別瞎打听,赶紧给老子老老实实坐著!”
“没事蔡叔。”周成垣笑著拦了拦,转头对小蔡扬了扬下巴,“看看也没啥,就是个普通的內景,没什么稀奇的。”
说著,他抬手轻轻一召,半人高的沙黄色小金字塔就悄无声息地浮在了他的掌心。
周成垣刻意压制住了原本属於它本源的绝世金光,不让半点异样外露。
没有想像中黄钻內景那种刺目的黄光,只有规整到极致的稜角,沙黄色的石面在落日下泛著温润的光,明明没有催动灵力,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厚重沉稳。
“哇,好厉害!”小蔡凑上前去,死死盯著那尊小巧的石质金字塔,眼里满是羡慕,“虽然是个死物建筑,可看著比我爹那双破烂靴子沉稳多了。”
老蔡也偷偷拿眼角余光瞧著,见那金字塔四平八稳、毫无华而不实的光效,不由得暗自点头。在他眼里,这种不显山露水、底蕴沉稳的內景,最適合走鏢。
周成垣五指一握,將金字塔收回神穴,心底却暗自盘算起来。
看来曹大主管在帮他隱瞒身份时,登记资料只写到了掘窖三层,根本不知道他在临行前的那天夜里,已经藉助阳补片那狂暴的药力,一口气通了第四个小窍,踏入了掘窖四层的境界。
也罢,能这样隱藏著实力,悠閒地行驶到学院,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此时,在第三辆负山犀輜重车上,扮演老爹的墨循正入戏地瘫坐在厚实的草料包上,手里捏著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长长的黄铜旱菸袋,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花白的头髮乱糟糟地蓬著,看起来跟西荒最普通的逃难老汉没有任何区別。
他一边吧嗒吧嗒地抽著烟,一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已经將那庞大而敏锐的神识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一层看不见的细网,死死笼罩著商队周围方圆十里的风吹草动。
极远处的一缕风声钻入耳朵,墨循的眼尖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夹著旱菸袋的手指也跟著顿了顿。
“小子,过来。”墨循吐出一口烟圈,用脚尖踢了踢坐在车辕另一侧的周成垣。
周成垣见老头神色有异,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怎么了,爹?”
墨循没转头,只是用菸袋嘴往商队斜后方的沙垄指了指:“瞧见没?那儿有缕极淡的天青色微光,贴在地上,忽上忽下飞的那个。”
周成垣顺著他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在滚滚黄沙与热浪中,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瞧不出异样。但在他定神细看之后,终於捕捉到了一只比普通玄蜂还要小上一圈的异兽,那小东西是天青色的,正忽上忽下地跟著商队。若不是墨循指出来,他绝不可能发现这么小的东西。
“要把这个杀了吗?”周成垣眼神一冷,右手已经悄然摸向了玉佩,作势欲动。
“杀了才会打草惊蛇。”墨循吧嗒了一口烟,声音压得极低,“若是贸然出手灭杀这只牵机蜂,背后操纵的傢伙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已经警觉。到时候,隱藏在暗处的追兵必然会提前动手。可如果不出手,任由这只牵机蜂这么跟著,用不了多久,石家的后续队伍也会赶上来。”
周成垣眉头紧锁:“那咱们就这么干看著?”
“慌什么。”墨循嘿嘿一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周成垣的肋骨,“石家老鬼送你的那贴阳补片里掺了牵机草,药力渗透在你的骨血经脉里,得半个月才能彻底代谢乾净。这半个月里,只要他们不动手,咱们就装傻。老夫倒要看看,到底是他们的耐心足,还是我的菸丝够抽。要是他们真按捺不住,当面跳出来,大不了老夫不装了摊牌了,直接全力出手,把这荒原平了便是。”
周成垣听到这里,浑身肌肉不自觉地紧绷起来。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人当成猎物盯在案板上,那种针刺般的危机感,让他的太阳穴隱隱跳动。
然而,荒原上的日子並不会因为潜在的危机而停滯。
时间过得极快。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商队每天在枯燥而单调的戈壁上缓慢爬行,白天盯著负山犀庞大的屁股赶路,夜里则找避风的沙垄安营扎寨。
小蔡和老蔡每天都在车辕上打打闹闹,老蔡嫌弃儿子不求上进,小蔡则成天念叨著什么时候能去中域见见世面,一路上鸡飞狗跳,倒是冲淡了不少旅途的枯燥。
可周成垣的神经却一刻也没有放鬆过。每次夜里宿营,他都会枕著自己的短柄银锤,耳朵贴著冰凉的地面,生怕远处的黑暗中突然衝出一群满脸横肉的沙匪,把这个带给他短暂温暖的商队砸个稀烂。
直到第十五天的黄昏,商队在一处天然的水源地旁缓缓停靠。
周成垣正弯著腰帮伙计解开负山犀身上的皮带,突然,一只温热而宽大的手掌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成垣浑身汗毛扎起,本能地一个侧身,右手五指大张,直接探向后腰塞著的银锤。
“別一直绷著了。”墨循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凑了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臂,眼神里带著一丝笑意,“你毛孔里的牵机草气味,今儿下午就已经彻底散透了。那只盯著咱们半个月的討厌虫子,已经在后面的沙地里打转,彻底成了无头苍蝇。明天启程,他们就再也追踪不到你半点气息了。”
周成垣整个人一愣,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那根紧绷了整整半个月的神经,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去。他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商队的伙计们熟练地扎好了行商帐篷,將负山犀圈在水源旁,餵上了精细的乾草。
营地中央生起了一堆明旺的篝火,乾燥的红柳木在火光中发出毕毕剥剥的清脆爆响。大家围坐在火堆旁,一边拍打著身上的沙尘,一边分发著干硬的锅盔和有些发酸的马奶酒。
“小兔崽子,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修炼到勘探巔峰自己出来打工攒图纸钱了。你倒好,天天就知道抱著茶砖睡觉,境界要是再没有寸进,等到了下一个大城,看老子不抽断你的腿!”老蔡一边灌著酒,一边扯著嗓子大骂。
小蔡缩著脖子躲在周成垣身后,朝老蔡做个鬼脸:“爹,你那追风靴图纸还是当年在当铺里淘换来的便宜货,我以后可是要筑绿钻级內景的人,急个啥!”
伙计们听了,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於烬大叔也笑著摇了摇手里那柄泛著绿光的狂风大刀,荒原的夜色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温暖和安详。
周成垣捧著热乎乎的马奶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而,就在欢声笑语达到顶点时,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墨循突然睁开了眼。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目光有些深邃地望向西北方向那片在夜色下如同巨兽蹲伏的雅观石林。
老人缓缓站起身,顺手拎起了大车旁边那个装有大风歌的长条布包。
周成垣心头一紧,也跟著站了起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老师?”
“不太对劲。”墨循拍了拍大腿上的草屑,声音极轻,“十里地开外,有一丝不属於这片荒原的古怪灵气波动。老夫过去瞧一眼,如果是探路的马匪,正好在他们发现商队前给顺手掐死,省得夜长梦多。反正你身上的气味已经没了,也不用担心是追著你来的。”
周成垣看了一眼墨循,眼神微凝,低声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我现在好歹也是掘窖四层了,重力控制范围比以前大了一圈,关键时刻能帮你压制住阵脚。”
墨循斜了他一眼,嘴角咧了咧,倒也没拒绝:“算你小子有点良心,那便跟著吧。动作麻利点,別惊动了商队其他人。”
周成垣点头,转身钻进帐篷。他找到正抱著地阁护鐲发呆的小欢,拉起她的小手,默默运转引气决,將一缕温热的灵力注入到手鐲之中。
“小欢,老老实实待在车里,不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把手鐲摘下来,等我回来。”他摸了摸小欢的脑袋,柔声叮嘱。
“知道啦!”小欢乖巧地点了点头。
此时,营地另一边,於烬队长正安排夜间的哨位。为了防止夜里有荒原上的沙狼或者沙匪摸过来,他拍了拍老蔡的肩膀:
“老蔡,今晚你受点累,穿上你的追风靴,去前面那条干河谷探查一下,看看明早的路好不好走。”
“好嘞,於老大,交给我,用不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回来!”老蔡利落地拍了拍靴子,脚底黄芒微闪,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迅速融入了北面的夜色中。
周成垣趁著商队眾人注意力都在老蔡身上的空档,假装捂著肚子说要上厕所,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营地的火光范围。一入黑暗,他脚底发力,身形在金字塔逆重力的加持下,轻飘飘地掠过沙丘,与早已等在沙脊上的黑影匯合,两人身形一闪,迅速朝著西北那片死寂的石林急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