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褐色石林在夜色里横臥,狂风吹过乾涸的河床,呜呜作响。
周成垣伏低身子,將脚底重力又微弱地调轻了两成,整个人轻飘飘地踩在鬆软的流沙上。
墨循像是一道乾枯的阴影,贴著沙壁无声地朝前滑行,宽大的破棉袄在风里拧成一团,硬是没带起半点沙尘。
“那股怪波动,就在前面沙丘后头。”墨循抬手指了指。
周成垣跟著他攀上沙垄,手掌按在粗糙的沙粒上,向下俯视。
墨循缓缓道:“好像是个废弃了的大漠商路节点。”
残存的几幢石灰岩建筑孤零零地立在荒原里,屋顶早塌乾净了,只剩下半截风化得不成形状的土墙,在惨白的月光下透著一股腐朽的死气。
“那股奇怪的灵气就在下面某一幢屋子里。”周成垣低声说著。
他的神识虽然没有墨循那么强横,但经过明魂果的滋养和神识的突破也比常人敏锐。哪怕隔著这么远,他也能察觉到下方空气里透著一股让人心慌的沉闷感。
“是那个屋子里面。”墨循的手指已经死死锁定了最深处的一座建筑,那里隱隱有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在往外飘。
墨循收回视线,转过脸对周成垣低声道:“先分开探查別的屋子,看看有没有伏兵。小心点。”
周成垣点了下头,身形一晃,从沙丘上滑了下去。
两人猫著腰,一左一右地摸向那些石灰岩废墟。
一间,两间,三间……推开门。
除了野兽的粪便和几捆烂得不成样子的乾草,半点有人住过的痕跡都没有,只剩最后一间相对完整的石屋。
分开探查完外围,两人重新在最深处的那幢屋子门前碰了头。
这是整片废墟里保存得最完整的一间石屋,甚至连半截木质的门板都还掛在门框上。那股沉闷、死寂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里渗出来。
周成垣与墨循对视一眼,伸手取下了背上的短柄银锤。
“嗡!!”
金字塔內景在一瞬间被调动起来。
周成垣深吸了一口气,给墨循比了个进攻的手势。也不管这老头能不能看懂现代的战术手势,抬起脚“哐当”一声就踹开了木门,张嘴就喊:
“fib!举起手来!”
他扯开嗓子爆喝了一声。
木门在重力衝击下四分五裂,木屑混著黄沙漫天飞扬。
周成垣紧握著银锤,猫著腰,隨时准备迎接入网的狂风或者刀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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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石屋里没有伏兵,也没有预想中的陷阱。
月光穿过坍塌的屋顶照进来,石屋中央只有一张满是裂纹的石灰岩圆桌。在粗糙的桌面上,静静地躺著几块巴掌大小的青铜碎片,盖著一层像枯死树皮似的绿灰锈,看著就埋了上千年。
没等墨循跟进来,周成垣的心思被好奇心勾了过去。
“搞半天就这?”
他走上前,没怎么多想,伸手就去捏其中一片残片。
就在指尖触碰到青铜残片的一剎那,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感顺著指甲盖猛地钻了进来。
那股气顺著指尖的毛孔往经脉里爬,像是要把他的血肉都从里到外烂透,嚇得周成垣浑身一僵,灵力涌出死死挡住了那股腐蚀的气息。
周成垣感觉体內的生机在被某种贪婪的怪物隔著皮肉生生抽走,连骨头关节都开始发酸、发胀。
“该死!”
周成垣暗骂一声,神穴里的绝世金字塔在一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
纯度高达九十九的纯净灵力在经脉中疯狂涌动。不同於寻常修士那驳杂的灵力,周成垣体內的灵力精纯得犹如流淌的液態金沙。顺著右臂的经脉一路狂飆,在手腕处与那股往里钻的黑气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糟糕!臭小子!全力运转灵力!把这道气逼出去!”墨循瞬间就反应过来,衝进来急得大喊,“我的灵力纯度不够,帮不了你!”
周成垣咬紧牙关,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
黑气很邪,一接触到他的金色灵力,竟然像是一团落入油锅里的冰块,发出滋滋的消融声。黑气也跟有智慧似的,拼死往他更深的经脉里扎。
“给我出去!”
周成垣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体內的灵力暴走。
气血在血管里如大河奔流,灵力从涌泉穴一路往上顶,经脉传出一阵阵被撑开的酸胀与钝痛。
在用掉了近乎一半的浑厚灵力后,那股顽固的黑气终於被金色灵力彻底包裹、排挤,顺著他的食指指尖,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黏稠烟雾,被他猛地甩在了旁边的石墙上。
“嗤!!”
黑烟落在石灰岩墙壁上,当场將半米宽的石墙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大洞,沙石化作黑色的死灰簌簌落下,直到黑烟彻底消耗乾净,那股让人作呕的腐朽味才渐渐散去。
周成垣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食指指尖还残留著一丝麻木的冷意。他看著那面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的石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老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有些后怕地甩了甩手指。
墨循走上前,看著桌上那几块青铜残片,平日里插科打諢的老脸此时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那双略带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残片表面覆盖的绿灰色。
“这是破败钟楼。”
周成垣揉著手指,有些发懵:“什么破楼?”
“是破败钟楼!”墨循的声音极为凝重。
“那是天工大陆上最霸道、也最不祥的特殊內景之一。有人说它是天降的,也有人说它是荒原大劫里应劫而生的。反正每隔一些年岁,世间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个拥有者。这东西霸道得很,拥有它的人,一生中神穴里只修这一尊钟楼。他们根本不需要耗费心神去寻找第二、第三內景图纸,只需要源源不断地用生命力和气血去完善它。每次突破大境界,钟楼效率就会暴涨。老夫当年在天工学院的密卷里瞧见过,在老夫那个时代,曾有一位金钻级的破败钟楼拥有者,虽说在內景效率的上限上比不过你的金字塔,但它的技能却不输你的金字塔,叫做凋零。”
老头伸出乾枯的手指,在桌角轻轻一扣,石块便化作了粉末:“凋零一出,凡是触碰到的灵兵、经脉甚至是天工建筑,都会在几个呼吸內从最核心的地方开始彻底风化,变成你刚才瞧见的那滩死灰。”
“那这玩意岂不是无敌了?”周成垣骇然。
“天道最是公平,哪来什么无敌。”墨循自嘲地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据说想要驱使这凋零的力量,每一次都要抽取宿主自身的精血寿元作为柴火。所以,通过天命继承这玩意的人,古往今来,能活过一百岁的,基本上都是凤毛麟角。而且瞧这几块碎片上的灵气残留强度,它的原主人肯定曾经极强。至少不会逊色於我的巔峰时期。但近百年里,大陆上並没有听说有这么强横的破败钟楼拥有者出世。这玩意,大概率是谁在哪处遗蹟或者古墓里掘出来的钟楼碎屑,故意搁在这儿的。”
周成垣皱起眉头:“谁会干这种缺德事?这不明摆著害人吗?”
“不清楚。”墨循起身拍了拍衣服,嘆了口气,“反正把碎片搁在这儿的人没安好心。要不是你的金字塔內景拥有百分之九十九效率,灵力几近纯度高能在质量上和那凋零之力拼个不相上下,今天换作是老夫,怕是这只手就要当场折在这儿了。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
周成垣点了点头,將短柄银锤收回后腰,跟著老头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周成垣脚步骤然停下,转头看了一眼石屋。
“等一下。”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神穴里的金字塔內景再度轰然流转。
“镇压吧!金字塔!三倍重力!”
他伸手对著那幢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屋猛地一按。
咚的一声闷响。
重力在一剎那暴涨了三倍。
石屋原本就风化的房梁和石墙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垂直重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轰然坍塌下去。无数的石灰岩碎石和漫天黄沙將那张石桌以及上面的青铜残片彻底埋在了数米深的瓦砾底下。
“给这破碎片买个好墓,免得以后还有不长眼的倒霉蛋踩雷。”周成垣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
墨循嘿嘿一笑,在周成垣脑门上轻轻崩了一下:“臭小子,花样倒不少。走,赶紧回营。”
这一次,两人倒没有再像来时那样刻意隱匿身形。
在浩瀚的夜色下,十里的荒原路程对於两个修士而言,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
卸下了半个月的心理负担,周成垣一路上心情好得出奇,踩著冰凉的流沙,甚至还小声哼起了歌:
“喧囂的城市里走南闯北……沾满身上是一层厚厚的沉灰……”
墨循斜睨了他一眼,拎著大风歌的布包,沙哑著嗓子提醒:“小子,在这荒原上,別把尾巴翘得太高。”
“知道了,爹。咱们这不是有你在嘛,谁敢造次?”周成垣不以为意地嘿嘿笑著,转过头刚想跟老头扯点別的。
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走在前面的墨循身体猛地顿住了。
老头的背脊在一瞬间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冰雕般定在了沙垄上。
“师父?”周成垣一愣。
夜风在这一刻突然转了方向,从营地的位置迎面吹了过来。
在刺骨的冷风里,周成垣嗅到了一股极其刺鼻、又极其熟悉的味道。
“血腥味……”
墨循的声音在狂风里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