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上留著一排歪斜而急促的脚印,直直通往北面的乱石林。
周成垣跪在血泊中,整个人像是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黑暗的北面沙垄上,一缕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色残影无声飘落。
墨循回来了。
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彻底凉透的於烬。他紧紧攥著大风歌,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没了平时的半点松垮。
“我知道他们去哪了。”墨循吐出一口带著沙尘的浊气,声音沙哑,“这群人在北边十里外设了个隱蔽据点,人就被绑在那里。”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砂砾,示意周成垣看那排远去的脚印:“我刚才顺著痕跡潜到据点边缘,用神识仔细探了探。小欢、小蔡,还有剩下的伙计,都在后山的铁笼里关著,没受伤。”
听到小欢暂时无恙的音讯,周成垣那颗悬到嗓眼的心臟重重落回胸腔,他死死咬著牙,腮帮子绷得像硬邦邦的石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因为他们的目標是我们。在我们现身之前,他们绝捨不得动其他目標的。这群匪徒贪得很,他们要的是一网打尽。”
墨循蹲下身,用乾枯的手指捻起地上残留的几点淡绿色粉末:“是天鹰堂的匪徒。应该就是沙砾城石家找来的帮手。他们一直吊在后面不出手,就是憋著等我们离队,好动手各个击破。”
听完墨循带回来的情报,周成垣眼眶涨得通红。他扬起拳头,重重一拳砸在面前的流沙上。
“咚!”
“我太天真了!”
这半个月来,他天天提防著牵机蜂的追踪,甚至在下午闻到药香散尽的时候,还傻乎乎地放下了戒备,转头就掉进了敌人挖好的陷阱里!
於烬大叔的死,商队弟兄们的血,老蔡的眼泪,全都是因为他的自以为是和麻痹大意!
老蔡此时从碎木堆里爬了过来,老泪纵横地哭喊著:
“小山兄弟,带上我!我的腿能动,追风靴里还剩下一口气灵力,我要去救小蔡!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把老骨头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墨循將长条布包往肩上一抗,眼神里的杀意在黑暗中几乎要流淌出来。他有些不耐地沉下声音:“你们两个留守。老夫全力施展,一炷香的时间,定能把那座据点里的杂碎杀个乾乾净净。”
“不行。”
周成垣伸手按住了墨循按在布包上的手。
暴怒中,周成垣那双充血的眼眸却亮得可怕。
“师傅,你不能直接强攻。”周成垣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一出手,领域境的灵力波动在这荒原上根本遮不住。涂山虽然只是二当家,但他是个老江湖。他一旦发现自己不敌,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找你死拼,而是会把小欢和小蔡从拖出来当挡箭牌,逼你退去。在死路面前,逼急了的野兽什么噁心事都干得出来。”
老蔡的呼喊声一顿,有些茫然地看著周成垣。墨循的手指也跟著紧了紧,看著这个平日里性子温和的弟子,老眼深处掠过些许讚许。
周成垣盯著北面黑漆漆的乱石山口,冷声吐出计划:
“一明一暗,分头行动。”
“我和老蔡走明线,从正门进去。老蔡,你把这身长袍换上。”周成垣从輜重车碎裂的包袱里扯出一件墨循的备用灰色长衫,递给老蔡,“天鹰堂那帮人应该只知道我身后跟著一个花白髮老头,却摸不清我师傅到底长什么样。你穿上这长袍,拉低兜帽,单手拄著木棍。你不需要动手,只需跟在我身后,把你追风靴里那点残存的灵力断断续续地往外放。他们摸不准深浅,会以为你是刻意压制了修为的绝世高手,绝不敢轻易对兄弟们动手。”
周成垣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作为弟子,提著银锤在前面清路、叫阵。我们在正门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涂山和据点里的核心战力全都死死钉在正厅,给师傅爭取时间。”
他侧过脸看向墨循:“师傅,你走暗线。我们把大车底下残留的消踪草粉都刮下来,你涂在身上,彻底消除自身的气息。从他们据点后方的死角翻过去。你的神识锁死关押人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救出人质。”
“一旦人质安全脱身你就来支援我们。到时候里外合击,鸡犬不留。”
墨循静静地盯著周成垣看了几秒终於咧了咧乾瘪的嘴唇“小子那可是两名架枢境强者你不怕吗?”
周成垣埋头:“怕,但我更怕苟活。”
“那就依你!”
夜色更深,风沙在黑风口的山谷里发出尖锐的呼啸。
一处由黑色石灰岩依山砌成的阴冷石堡中,油灯里的兽脂燃烧著,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气味。
天鹰堂二当家涂山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铺著粗糙狼皮的石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流转著幽莹绿芒的对向传音石符。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堆满了諂媚,对著石符哈哈大笑:
“大哥!这次的买卖,咱们可当真是捞著大便宜了!沙砾城那个叫石明轩的废物,出手阔绰得很。兄弟我带人直接把暮色商队的货全砸了,值钱的药物拉了整整十车。更要紧的是,我从石明轩那儿,生生拿走了三张效率顶尖的绿钻图纸!等大哥你从边境回营,兄弟我定会亲自双手奉上,孝敬大哥!”
涂山咧开大嘴,露出一排焦黄的板牙,接著说道:“而且,我还用大哥你送回来的那块破败钟楼碎片,在那废弃的运输点里给他们设了套。说不定那两个跟著商队的肥羊,这会儿早就被那风化灵力腐蚀成一地烂泥了。”
传音石符里发出一阵刺耳的绿光。
“哼,区区几张绿钻图纸,也就是你这点出息觉得是宝贝。”
冷冰冰地叮嘱:“老二,你把据点给我看死了,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篓子。我这边的遗蹟还需要一段时间,已经找到破解那扇青铜大门的法子,到了最要命的关头。这处遗蹟可了不得,至少也是法身境大能留下来的,里面隨便漏出点图纸和灵物,都足够老子拿到中域的天工协会去,换一张货真价实的红钻级图纸!等老子回来,堂里有功劳的骨干兄弟,人手一张红钻,这西疆荒原,还不指著咱们堂口说了算?”
听到“红钻”两个字,涂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口水几乎要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两眼泛起贪婪的绿光,一巴掌拍在狼皮扶手上:
“红钻级!大哥威武!您放一百个心,黑风口这据点连只鸟都飞不进来。兄弟我定会把这两个肥羊诱饵看紧,等大哥回来一起发財!”
然而,就在涂山齜著牙、准备再拍几句马屁的剎那。
掛在黑石堡外墙上、专门用来防备外敌的警铜铃,在狂风中发出一连串刺耳而短促的鸣响。
“砰!”
大厅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一脚撞开。
一个负责在大门外巡逻、胸口满是鲜血的沙匪跌跌壮壮地滚了进来。
“二当家!外面……有人杀进来了!”
“慌个屁!来了几个人?”涂山猛地站起身,一把捞起脚边那柄厚重的铁鞭。
“两……两个!一个老头,还有一个赤著膀子的疯子!”
传令的话音未落,黑风口石堡那扇高达丈许、由生铁死死包覆著的胡杨木防御大门,在一瞬间发出一声沉闷而恐怖的撕裂巨响。
生铁大门外侧的沙脊上,周成垣双眼布满血丝,面孔有些狰狞。
他的整条右臂上,一条条青筋暴起,十指死死地扣在长柄银锤上。涌泉穴深处的沙黄色金字塔內景,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给我开!”
一锤轰击在大门最中央的应力点上。
轰!
铁皮在重压下疯狂向內內缩,厚重的胡杨木整块碎裂开来。
周成垣踏著残存的门槛废墟,一步一步踩著瓦砾,沉重地走进了石堡。
在他的斜后方,一位身穿灰袍的老者紧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