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过重重人流。在街道尽头那一株巨大的红叶枫树下,一抹云水蓝的衣角一闪而过,眨眼间便消失在窄巷的拐角。
“哥哥,你发什么呆呢?”小欢紧紧拽著他的袖口,有些疑惑地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看错了,走吧。”周成垣收回手指,將那捲破羊皮图丟回石案,顺势牵起小欢的手往镇子深处的食档走去。
落枫镇的街市极为嘈杂,小欢在一处烟气裊裊的麵摊前停下,有些眼馋地盯著那口大铁锅:
“老板,来碗二两担担麵,红油多放些,麵条別煮得太烂。哥,你吃什么?”
周成垣在木凳上坐下:
“我要三两干拌豌杂麵加醋!再打包一份小面,加个蛋!”
那光著膀子拿著大竹筷在锅里翻滚麵条的老板,扯开嗓子回了一声:
“好嘞客官~二两担担麵,三两干拌豌杂加醋和打包一份小面里面个蛋,马上就来。”
面很快端了上来,小欢捧著大粗瓷碗,吸溜吸溜地吃得满嘴是油。
隔壁一张有些晃荡的条凳上,坐著几个正大口喝著粗茶的行商。
那几个汉子低声的议论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天鹰堂的二当家涂山,死在黑风口了。听说死前被逼得生生具现了內景,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旁边的胖子接话:“可不是嘛,大当家孔琅这会儿还在磨西疆边境发疯呢。听我在天鹰堂当差的亲戚说,那地方有一处前几代破败钟楼拥有者留下来的遗蹟,天鹰堂费了半年劲也没弄开大门。”
穿灰袍的行商压低了声音:“孔琅在荒原上发了悬赏,说这一代出了个觉醒了破败钟楼的丫头。只要能提供这丫头的线索,直接赏赐绿钻图纸一张;要是能把人活捉送过去,赏赐红钻图纸!”
周成垣低著头吃麵,浓郁的陈醋酸味在口腔里散开,压下了那股腥甜的回忆。我自顾自地挑著碗里的豌豆,神色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些不相干的奇闻异事。
回到偏僻的客栈,小二揉著有些红肿的眼泡迎了上来,搓著手凑过脸:
“几位客官,你们也是来落枫镇凑这趟热闹的吧?”
周成垣提著打包的小面,隨口问了一句:“什么热闹?”
小二瞪大了眼睛:“龙泉秘液啊!那可是能让掘窖境修士平白拔高两层修为、还毫无隱患的宝贝灵液!周围几个大城的势力全都派了人过来,报名过几天可就截止了,镇子西边的报名点这会儿排队的人能把街都踩塌。报名的人正好是我二舅姥爷家的三外甥女,几位要是真有心思,给个一百......不,五十下品灵石,老小儿这就去帮你们插个队,如何?”
周成垣有些好笑地摇了摇手:
“不必了,我们只是路过。”
他拉著小欢径直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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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站在柜檯后面,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
“奇怪了,来这的人不是跑商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那是来干啥的?”
屋子里,小欢手脚麻利地將麵条端到墨老的榻前,用一根筷子仔细地把小面拌开,又把那颗焦黄的煎蛋夹碎,一点点餵给有些脱力的老人。
“哥,我们真不报名去爭龙泉秘液了吗?”
小欢一边餵著面,一边有些小声地问了一句。
靠在破烂木床上的墨循,原本有些萎靡的双眼在听到这四个字时,猛地亮了一下:
“龙泉秘液?这破镇子旁边居然有这宝贝?去啊!干嘛不去!这秘液对掘窖境天工师来说,不光可以晋级还可以滋养肉体、扩宽经脉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周成垣靠在有些发霉的窗台边,指尖在有些开裂的木框上无声地敲击。他看著外面飘落的那大片大片如火般的红叶,有些疲惫地嘆了口气:
“算了吧,我想歇几天。”
自那一夜,看著老蔡血肉模糊地倒在怀里,看著墨老地昏死过去,他那颗原本以为凭著金字塔和现代知识能摆平一切的狂妄心思,被现实生生砸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他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力感。
“老师,我在想,我们要不直接折返,杀回沙砾城把石家那些杂碎全宰了。然后,隨便在西荒找个没人的山谷,躲起来修炼算了。”周成垣看著碗里已经有些坨的麵条,声音低沉。
墨老有些吃力地咽下最后一口面,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盯著这个神色有些倦怠的弟子,突然有些好笑地嗤笑了一声:
“没出息的臭小子。怎么?碰了点血,现在就累了?石家家主欠的债,得你自己一步步走过去清算。老蔡和於烬把命填进去,是为了让你在这落枫镇里当个缩头乌龟的?你小子要是跨不过心里这道坎,你这辈子,也就在掘窖四层缩著了。”
墨循有些晃悠地扶著床沿站起身来。他慢腾腾地走到周成垣面前,抬起一根手指,重重地戳在周成垣的眉心上:“人,是为明天活著的,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
老人的手指温热,戳在眉心上,心头的那团堵著的东西,突然就散了。
“朝阳晓露.......”
周成垣按在窗框上的手指缩了缩。老蔡那临终前的悽厉託付在耳畔迴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冷冽的锋芒。
“好,我去。”
第二日天色还没透亮,客栈大堂里的泥炉便已经升起了黑烟
小欢大清早便拉著周成垣的手,一路小跑著在大堂里寻到了那个正拿著扫帚扫落叶的小二。
“掌柜的,你昨天说的那位二舅姥爷家的三外甥女,这关係还好使吗?”
小欢有些急切地拍了拍小二的扫帚,另一只手极其利落地从腰包里抠出了五十个泛著微光的下品灵石。
小二把扫帚往墙角一靠,那一双手像是猴子一样,在空中一捞便將那五十颗灵石稳稳地收进了衣袖。他咧开嘴:
“还是小姑娘办事爽快。不过,老小儿得把丑话说在前面。那龙泉秘液是夹石城和三星城共同把持的,报名的人,背后必须有架枢境以上的高人做背书才行。一来是等灵液成熟时,各方强者要一起出手压制那头守在灵池旁的锁合巔峰大妖赤目灵蛇;二来也是为了筛掉荒原上的閒散混子。一个架枢境,至多只能给两名掘窖境的后辈做背书。我带你们去可是你们要是没有这种强者帮忙,这灵石老小儿可概不退还。”
“谁说我们没有!”
小欢有些得意地朝后方的楼梯口扬了扬下巴。
一双灰色长靴正一步步走下台阶。墨循换了一身乾净的粗布长衫,虽然脸色依旧有些病態的蜡黄,但腰杆却挺得极直。在踩下最后一级台阶的剎那,老人极其轻地拂了拂衣袖。
一股极其细微却凝练的狂风在客栈大堂里无声地刮过。
柜檯上的帐本在一瞬间被吹得噼里啪啦乱响,泥炉上的大铁壶也跟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小二的双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架枢……架枢境高人!”
小二忙不迭地弯下腰,自扇了一个嘴巴子:
“贵客恕罪!我这就带几位去登记处,咱们走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