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这座坐落在西疆荒漠边缘的补给小镇,就像是一块从戈壁深处剜出来的巨大且不规则的黑色疤痕。
小镇的城墙由一块块巨大的天然黑石堆砌而成。刚踏入镇子,一股混杂著骆驼粪、劣质土烧酒酸味以及常年不散的血腥气,狠狠涌向周成垣的鼻腔。
街道两旁,隨处可见裹著破烂披风的拾荒者和带著刀疤的佣兵。当墨循带著周成垣走过时,那些隱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神充满警惕与贪婪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兜紧你的东西,眼睛別乱看。”墨循压低了声音,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这里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荒野里的狼只吃肉,但人心,是连骨头都要嚼了。”
城门口的墙角下,两个穿著破烂的拾荒者正蹲在地上,啃著干硬的饼子低声交谈。
“誒,听说了吗,风蚀堡那边颳了几个月的风沙好像刮出来了好多不认识字的石板。”其中一个拾荒者含糊不清地说道。
另一个拾荒者撇了撇嘴,语气平淡:“我也听说了,没人认识上边的字啊。也没啥用,既不能换灵石,也不能填肚子,白费力气去捡。”
“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丟老夫的人。”墨循迈步前行,“黑石镇鱼龙混杂,有亡命徒,有拾荒者,还有城卫,少说多看別找事。”
周成垣点点头,属於现代人的那种社会属性一下子冒了头。他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两人穿过几条狭窄的黑石巷子,玄黄商会那块巨大的纯铜牌匾已经隱约可见。
周成垣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距离商会大门不到二十米的阴暗墙角下,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踢打声。
“別……別抢我的木牌……求求你……”
一个穿著破麻袋、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女孩顶多十五六,头髮枯黄打结,脸上满是黑泥和一道清晰的红肿巴掌印。此时,她正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在她的手指缝里,隱约露出一根破红绳,绳子上拴著一块打磨得並不光滑的旧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一个“欢”字。
而在女孩面前,站著一个穿著白色绸缎、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紈絝。紈絝正抬起穿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向女孩瘦弱的肩膀。
“少爷,探灵罗盘的指针刚刚就是衝著这小叫花子转的!”紈絝身边的一个壮汉护卫压低了声音,眼神贪婪地死死盯著那块木牌:“这破木头里面,绝对藏著极其精密的高阶灵气节点!说不定是哪位大能留下的阵法核心!”
紈絝闻听此话,狞笑一声,一脚狠狠踩在女孩死死护住木牌的手背上,用力地碾压、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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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没?把那破牌子给我解下来!”紈絝俯下身,语气狠厉得像条毒蛇,“少爷我今天心情好,把东西交出来,跟我回府当个丫鬟,包你每天吃香的喝辣的,不然今天就把你剁了餵沙狗!”
“咔嚓……”极其轻微的骨裂声从女孩的手指处传来。女孩疼得浑身剧烈地抽搐,眼泪混著泥水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浑浊的痕跡。但她的双手却像焊死在胸口一样,死死捂住那块木牌,咬著惨白的嘴唇一声不吭,拼命往后缩,哪怕手指被踩得变形,也绝不鬆开哪怕一毫米!
周成垣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他骨子里残留的现代社会守法公民的惯性思维,在疯狂警告他:不要惹事,不要惹地头蛇,你只是个还没凝聚內景的菜鸟。
但是,当他看到女孩死死护住木牌、眼神中透出的那种绝望与寧死不屈的倔强时,他的心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紧了。
那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感到窒息。就在三个月前的那个冰冷夜晚,他也是这样血肉模糊地趴在沙地上,死死攥著那把来自地球的银锤,死护住那块残破的墓碑。那块刻著“欢”字的木牌,或许就是这小女孩在这无情的世界上,唯一能证明她来歷、唯一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的念想。
同病相怜的共情,瞬间引爆了周成垣胸腔里积压了三个月的戾气。
去他的明哲保身!
周成垣没有说话,也没有大吼大叫,小腿肌肉瞬间紧绷,勘探境九层的爆发力让他在原地留下一个极浅的脚印,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掠了出去。
“唰!”紈絝还在得意洋洋地碾压著小女孩的手指,后领上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周成垣一把揪住紈絝的绸缎后领,腰部猛地发力,右臂如铁钳般向后一抡!
那紈絝根本没有修为,直接被这股巨力拽得双脚离地,像个装满破布的麻袋一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进了十米开外的一个臭水坑里,溅起漫天恶臭的泥浆。
“你他妈活腻了?!”站在一旁的壮汉护卫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他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响,微弱的白色灵气在体表翻滚,那股气息….比之周成垣也差不了多少。是勘探境八层!
护卫没有拔刀,而是攥紧了砂锅大的拳头,带著撕裂空气的风声,直衝周成垣的面门砸来!
周成垣根本没学过任何武技,但三个月在风沙中被藤条抽打出的本能,让他猛地侧过头。拳风擦著他的脸颊掠过,刮出一道血痕。
周成垣没有退,他死死咬著牙,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猛地欺身上前,左肩狠狠撞进护卫的怀里,右手握成拳,带著勘探境九层大圆满的全部力量,一记毫无章法但极其暴力的上勾拳,狠狠砸在护卫的下巴上!
“咔嚓!”护卫的下巴瞬间脱臼,整个人被砸得双脚离地,重重地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周成垣剧烈地喘息著,右手关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皮肉破裂。他退后两步,將倒在地上的小女孩挡在身后,死死盯著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紈絝。
“好!好!敢在黑石镇管我李家的閒事!”紈絝吐出一口泥水,气急败坏地指著周成垣咆哮,隨即准备开溜,“我们走,去叫我二叔!今天我要扒了这乡巴佬的皮!”一溜烟跑了。
周成垣活动了一下红肿的肩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墨循走过来,冷哼一声:“勘探境九层打两个七层、八层的,还打得这么费劲,还想学別人英雄救美?丟人现眼!”
老头子头也不回地沿著街道继续走,周成垣只能对著小乞丐吐吐舌头,塞给她一块乾粮,示意她快走,隨后跟了上去。
玄黄商会就在镇中心,门脸大得很,几乎占了商业街的一大半。黑铁牌匾擦得鋥亮,门口站著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气场十足。刚走到门口,一个身穿锦缎袍子的佝僂老人就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意,搓著手快步上前,语气都带著颤:“墨先生?真的是您?”
墨循挑了挑眉,语气平淡:“老钱,还没死。”
被叫做老钱的商会会长,连忙躬身,態度恭敬:“托您的福,托您的福!当年我在风蚀堡被沙匪追,眼看就要被砍死,是您一剑挑飞三个沙匪,救了我这条命。”
“这几十年我每年都让人顶著风沙去风蚀堡给您送水和乾粮,但是您从不露面,我还以为.....”老钱说著顿了顿。
“东西呢?”墨循直接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耐心:“当年存放在你这里的玉匣,在哪?”
钱会长不再多嘴,侧身就引著两人往里走:“在呢在呢,我一直锁在密室里谁也没敢碰。只是没想到您一放就是这么多年......这位是?”
“这是老夫新收的不成器的弟子,周成垣。”钱会长从密室里双手捧著一个落满灰尘的玉匣,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恩公,这是你当年存放在这里的『万化髓液』,两份全在这里了。”
墨循打开匣子,一股清凉的灵气扑面而来。周成垣凑过去看了一眼,玉瓶里的淡蓝色液体微微晃动,流光溢彩,看得他心头一震。
墨循点点头,把玉匣揣进袖子:“走了,辛苦你了。”
钱会长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墨先生的恩情愧不敢忘,以后有需要您儘管开口。”
两人拿完东西掀开门帘走出来,刚准备离开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领头紈絝的叫囂:“叔叔,就是他们!就是这个乡巴佬,不仅打了我的人还要杀我!你快杀了他们。”
一声犹如闷雷般的怒吼炸响。一个身著青衫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跨出。男人脸色阴沉如水,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的出现,让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拾荒者瞬间噤若寒蝉,纷纷往后退开十几米。
来人是玄黄商会黑石分会的副会长李贵,一名货真价实的架枢境天工师!
在李贵的身后,还跟著两个身高將近两米的铁塔大汉。这两个大汉周身縈绕著微黄色的灵气光芒,肌肉虬结,一人提著一根生锈的狼牙棒,一人倒拖著一把沉重的大环刀。两人散发出的气息,让周成垣的呼吸瞬间凝滯,都是掘窖境!
掘窖境与勘探境之间的差距,如同难以跨越的鸿沟,更別说架枢境的李贵。
当李贵带著两个掘窖境打手步步逼近时,周成垣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被抽乾了。那股实质化的灵气威压,让他膝盖一阵发软,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战慄。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著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这里没有警察,没有监控,被人当街砍死,第二天就会变成戈壁滩上的一具枯骨。
周成垣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半步,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远处的墨循,眼神里透著无法掩饰的求救与绝望。
墨循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极致的严酷。
“接稳了!”
墨循没有出手,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反手解下背上的青色长剑,对周成垣小声说道:“此剑名大风歌,位列仙品,借你一用。”然后连带著古朴厚重的剑鞘,直接朝著周成垣扔了过去!
“没技能怕什么?”墨循双手笼在袖子里,一副置身事外的看戏架势,声音冷硬如铁,“老夫教了你三个月,你怕几个街头混混?不想死,就给老夫打回去!”
大风歌带著呼啸的风声砸来。
周成垣手忙脚乱地一把接住长剑。入手极沉,剑鞘上冰冷的触感瞬间刺激了他的神经。
“动手!死活不论!”李贵冷喝一声。
那两个掘窖境大汉根本不给周成垣任何喘息的机会。两人默契十足一前一后暴起发难,大环刀与狼牙棒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左一右地朝著周成垣的脑袋和腰间砸来!
周成垣的心臟狂跳到了极限,耳边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他根本不会任何精妙的剑法,脑子里所有的建筑学理论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空白。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死!
“啊!”
周成垣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没有去拔剑,而是双手死死握住剑鞘的两端,完全把这把仙品长剑当成了一根沉重的球棍。
他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抡圆了双臂,以一种最纯粹的物理动能,迎著劈来的大环刀狠狠砸了过去!
这种“大力出奇蹟”的王八打法,毫无美感可言,却带著被逼入绝境的亡命徒的凶悍。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街道。
火星四溅!
大环刀的刀锋狠狠劈在剑鞘上。周成垣的双臂被反震力震得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猛地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双手。
大汉的力量太大,战刀虽然被剑鞘挡偏,但刀刃依然顺势滑下,直接豁开了周成垣的左侧大腿!
皮肉翻卷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温热的鲜血顺著裤腿流到了乾涸的泥土上。
周成垣被这一刀劈得一个踉蹌,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混著鲜血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那大汉冷笑一声,高高举起战刀,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看著那闪烁著残忍杀意的刀锋,周成垣突然笑了。
他笑得无比惨烈。
如果在黑石镇,连这两个给紈絝当狗的混混都打不过,他拿什么去对抗前路的危机?他怎么去找回家的路?
那一刻,脑海中那个懦弱的、习惯退缩的现代大学生,被彻底碾碎。
“我非为胜你而战!我战,是为让我自己……”
周成垣拄著大风歌摇晃著站起身。他的双眼赤红,死死盯著面前的大汉,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还能继续走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握住剑柄的右手猛地一发力。
“錚!”
仙品长剑“大风歌”,在此刻,终於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