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新米,打了头一批,你妈让我给你带点。”
赵大山说著,又把那只母鸡往上提了提,
“这只鸡养了一年多了,正下蛋呢,你妈非让我带来。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上好的。”
“这东西不好带,坐班车的时候在车上拉了一泡屎,旁边的后生仔嫌臭,把窗户开得老大,风吹得我脑壳疼。我拿报纸垫著,到站了又擦了半天。”
赵阳接过鸡。母鸡被倒吊了一路,大概已经麻木了,只是歪著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赵阳搬了张凳子,又去倒了一杯水。
水是早上烧的,还温著,倒在搪瓷缸子里,递到父亲手上。
赵大山坐下来,坐姿有点拘谨,两只手捧著搪瓷缸子,腰挺得直直的。他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没有喝第二口,大概是捨不得,走了远路,是渴的,但习惯了省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胶袋,打开来,里头是几块芝麻饼,烤得焦黄,塑胶袋被体温捂得有点热。
“你妈烙的,芝麻是自留地里收的。”
他把塑胶袋放在桌上,往赵阳那边推了推,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先摸一块。有一次你考试考了第一名,一口气吃了三块,晚上饭都吃不下了。”
赵父似乎是在回忆赵阳小时候的样子,眼神十分柔和。
赵阳看著芝麻饼,心里有个地方微微发暖。
他拿起饼,咬了一口,有点硬,但嚼起来很脆,很香。
“好吃。”
他说。
赵父看著儿子吃饼,笑的很开心。
“好吃就多吃两块。家里还有,你妈这次烙得多。”
赵父满脸的满足,小儿子上了卫校,出息了,世代务农的家里,终於有一个能脱离土地,吃公家饭。
小儿子是全家的骄傲,赵父在村里的地位也提升了不少,出去也有人主动会给他发烟,並谈起他小儿子以后肯定会出息的。
“爸,”赵阳吃完一块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桌后面,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著黄志远昨天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著十张“大团结”。
他把信封拿出来,从里头抽出所有十张,放在桌上。
一百块钱。十张灰蓝色的十元纸幣,在桌面上排开。纸幣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发毛,但赵阳把它们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一九八五年的一百块钱,是一个普通工人两个多月的工资,是一个村卫生室驻点医生两个多月的全部收入,是一亩地整整一年的收成。
他把这十张票子摞在一起,推到父亲面前。
这个场面,对於终日围著土地打转的赵父,是极具衝击性的。
他愣住了,良久,有些说不出话,良久,才拿起那叠钱,接连数了三遍。
“一百?”
赵父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贴补一下家用。”
“哥和姐那里,也需要钱。”
“以后还有。”
赵阳话说的很淡然,到这个时代来,挣到第一笔钱,他就拿出来一部分补贴家用。
这很自然。
“你……哪来这么多钱?”
赵大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你哪能赚到这么多?”
赵阳把桌上摊开的德文说明书拿起来,翻开几页,又拿起自己翻译的那叠稿纸,放在父亲面前。
“我在帮一个做医疗器械生意的老板翻译东西。这个,德文,德国人的说明书。深圳进了几台德国手术显微镜,说明书全是德文,没人看得懂。那个老板找遍了深圳都找不到能翻的人,昨天在街上碰见我,让我帮他翻。这是定金。”
赵大山看看那本说明书,又看看稿纸。
他不识字——准確地说,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汉字,是扫盲班教的。
德文对他来说跟天书没有区別。
但他认得儿子写的字,那些字他看不懂,可是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架势他看得懂。
“德文是啥?”他问。
“就是德国人说的话,写下来的。”
“你啥时候学会的德国话?”
“在卫校的时候自学的。”赵阳说。这当然是简化了的说法,但也是最乾净的说法。
赵大山没有追问。他对读书的事不懂,但他知道儿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会的东西他当爹的不一定懂。
他只知道一件事:儿子凭本事赚了钱。
他把那叠钞票放回桌上,往赵阳那边推了推。
“太多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一百块,太多了。你自己留著。你一个人在深市,处处要花钱。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你那个卫生室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买什么都要钱。我一个种田的,花不了这么多。”
赵阳把钱推回去。
“爸,我还有。这钱你拿著。”
他说,
“回去买几袋化肥,再给妈买件新衣裳。她的棉袄袖口磨破好几年了,我上次回家就看见了。剩下的,你存著,家里万一有个急用。”
赵大山低著头,又把钱拿起来,捏在手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阳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著。
“你哥去年收成不好,稻子遭了虫,一亩地只打了三百来斤。他想买化肥,没钱,赊了供销社的,到现在还没还上。“
”你姐那边也不宽裕,她男人在砖瓦厂干活扭了腰,歇了两个月,家里全靠她帮人洗衣裳挣点零钱。你妈想把后院的猪崽卖了换化肥,我没让。猪崽还小,卖了可惜。”
他顿了顿,把钱一张一张叠好,慢慢地放进中山装的內袋里。那个內袋是他自己缝的,针脚粗大,缝在衣服里面,平时放钱用。
他把钱放进去,又在外面按了按,確认放好了。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胸口按著,按了很久。
“这钱,我给你哥还化肥帐,给你妈买衣裳,剩下的给你存著。”
赵阳摇了摇头:“不用存,给你和妈用的。哥那边要是还不够,你跟我说。”
赵大山抬起眼睛看著赵阳。
他的眼中,有一种踏实,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踏实。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书,值了。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德文说明书和那叠稿纸。他不懂德文,不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全深圳没几个人能看懂,而他儿子能。
他儿子凭这个本事,就能赚到他种一年地才能赚到的钱。
“我跟你妈讲。”他说,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眼眶有些发红,“我回去跟你妈讲,阳仔出息了。你妈肯定要哭。”
赵阳把桌上剩下的芝麻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喉结动了动。
“爸,中午了,我们去外面吃。村里有个小饭馆,菜一般,但有鱼有肉。”
赵阳说道,老父亲难得来一趟,他要带老父亲改善一下伙食。
“好,听你的。”
也许是儿子刚刚给了自己一百块,赵父有了底气,很乾脆的答应了。
要是换了以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花这个钱。
出门的时候,村里土路上有几个小孩在追一只皮球,皮球滚到赵父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递迴去。
小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伯”,又追著球跑了。
赵父看著那孩子的背影,嘴角又动了动。
“你小时候也这样,追著球跑,跑摔了也不哭。”
赵阳回头看了一眼老父,他的步子轻快了许多,像是放下了承担多年的重负。
老父苦日子过了太久。
赵阳心中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