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远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现在和之前街心花园看说明书时候不一样,现在他胃口好,吃得香。
吃了一阵,黄志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忽然换了个话题。
“赵医生,你在德国留过学?”
他问,语气很隨意,但眼神不隨意。
赵阳摇了摇头:
“没有。自学的。”
“自学的德文能学到这个程度?”
黄志远的眉毛微微扬起,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自学的多了,能看懂日常会话的也有,但能看懂专业文献的,一个都没有。更別说医学专业文献了。”
”你刚才翻的那两段,里头全是专业名词,什么变焦系统、灯丝校准、操作力矩,这些词,德文词典上都查不全。”
赵阳没有接这个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黄志远看了看他,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知道什么人该问什么事。
有本事的人脾气都怪,不想说的事你再问也没用。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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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是自学的还是怎么学的,有这身本事,窝在一个村卫生室里,太可惜了。”
“暂时待一阵。”赵阳说。
“我看也是。”黄志远点点头,“你这年纪,又这本事,迟早得往上走。”
赵阳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放下筷子。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正播著新闻,声音时大时小,隱约能听见“深市特区建设”和“ggkf”几个字。
黄志远结了帐,从公文包里把整本德文说明书和几份相关的技术文件交给赵阳,又拿了一张纸,写上自己的电话號码和公司地址。
“这是我们公司电话,这是我家楼下的公用电话。”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號码,“晚上找我的话打这个,楼下小卖部的大姐会喊我。白天打公司那个。”
他顿了顿,又说,“赵医生,这几天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赵阳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赵阳正在卫生室里坐诊。
其实也没什么病人,一上午就来了个老太太,说腰疼,赵阳给她按了按,是腰肌劳损,开了几片止痛药,嘱咐她回去用热毛巾敷。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手里还攥著赵阳塞给她的两条纱布,说回去好做热敷用。
老太太走后,卫生室里又安静下来。
赵阳把那本德文说明书摊在桌上,旁边放著刚买的稿纸。
德文原文密密麻麻,他看完一段,在稿纸上写下对应的中文,字跡工整,一笔一划,专业术语下头还画了横线做標註。已经翻了二十来页,稿纸码得整整齐齐,压在听诊器下面。
门外头有人喊了一声:“阳仔。”
声音不大,有点哑,带著口音。赵阳抬头,门口站著的,赫然是这个时代赵阳的老父亲。
他六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背微微有些驼。
脸是山里人的脸,皮肤黑红,额头上有深深的横纹,眼角是密密匝匝的褶子,嘴唇乾裂,下巴上几根白鬍子茬没有刮乾净。
他穿著一件旧中山装,已经洗的发白,袖口起了毛边,肩膀上还补了一块布,针脚看上去十分规整,看到出来,修补的人,手艺肯定是很好。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子和鞋底连接的地方开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左手拎著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右手提著一只捆了脚的老母鸡,母鸡倒吊著,翅膀时不时扑腾一下,嘴里发出咕咕的低声。
“爸。”赵阳放下笔,站了起来。
原主关於父亲赵大山的记忆涌上来。
赵大山,隔壁惠阳县山区的农民,种了一辈子田。
家里的房子是土坯的,屋顶盖的是瓦,下雨天有几处漏水,拿脸盆接著。
田是梯田,一亩三分地,种稻子,也种点红薯和花生。赵大山有三个孩子,老大赵明,老二赵月,老三赵阳。
赵明和赵月,都成家了。
赵明在村里种地,娶了媳妇,是隔壁村的,生了两个仔,日子过的紧紧巴巴。
赵月倒是嫁到了镇上,男人在砖瓦厂干活,也就刚刚够个温饱,日子过的也就那样。
三个孩子里头,只有赵阳念了书。
供一个孩子上卫校,对这个家庭来说不是小事。
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
赵大山那些年起早贪黑,多种了两垄花生,多养了几笼鸡,赶圩日挑到镇上去卖,五分一毛地攒。
那时候还没分家,大家都一起干活,下田回来还要去山上砍竹子,编了筐背到圩上卖。
赵月出嫁前在家里帮工种菜,出嫁后省吃俭用,有时候回娘家偷偷塞几块钱给母亲,说是“给细佬买纸笔”。
这些事,原主的记忆里都有,但原主不太愿意回想。因为穷,因为觉得亏欠。
毕业分配的时候,原主被分到罗湖村卫生室,心里是失落的,觉得对不起家里这些年的付出。但赵大山没有半句怨言,只说了一句话:“有个正经工作就好,慢慢来。”
这些话,这些画面,在赵阳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是原主,但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赵大山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他看了看卫生室里面,目光落在了桌上摊开的德文说明书和稿纸,虽然看不懂,但知道儿子在写字,在忙。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赵阳脸上。
“瘦了。”
他说。
这是当爹的看儿子第一眼总会说的话,不管儿子是胖了还是瘦了,在爹眼里都是瘦了。
“没瘦,吃得挺好的。”
赵阳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蛇皮袋。袋子很沉,掂了掂,少说有三十斤。他低头一看,袋子里装著大米,米粒细长,带著稻穀刚碾出来时那种温润的光泽,是新米。
米袋子旁边还有一包红薯,红薯上沾著干了的泥巴,个头不大,但圆实饱满。另有一个小布袋,繫著口,打开一看,是花生,颗颗饱满,拣得乾乾净净,一颗瘪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