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
下午三点。
赵阳把翻好的稿纸装在一个牛皮纸袋,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这才找到了名片上黄志远的地址。
赵阳站在楼下,打量了一下,这是一栋六层的筒子楼,外墙刷著淡绿色的涂料,好几处已经起皮了。
走上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堆著几辆自行车和一个落满灰的旧沙发。
墙上贴的gg和通知,已经泛黄。
赵阳找到黄志远在五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门上订著一块塑料牌子——“业务经理室”
赵阳敲门进去的时候,黄志远正在打电话,电话夹在他肩膀和耳朵之间,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
看到赵阳进来,黄志远眼睛猛的一亮。
他指了指沙发,示意赵阳先坐下。
赵阳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子,墙角堆著几个印外文的纸箱子。
很快,黄志远打完了电话,他放下电话,快步来到沙发坐下。
“赵医生,你可算了是来了。”
“我这几天,天天都盼著你来!”
黄志远满脸笑容的说道。
虽然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信心,赵阳真要是拿著两百块跑没影了,两百块对他来说是小钱,但他也很难再找一个能翻德文说明书的人了。
所以,赵阳来了,他很高兴。
“黄经理,稿子在这里。”
“安装调试、標准操作流程、消毒灭菌规范、常见故障排查,四个部分都翻完了。目录和附录也顺带翻了一下。”
赵阳將稿子递给黄志远说道。
“你全翻完了?”
黄志远的音调一下子高了,他有些不能置信。
这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他接过文件袋,手都在抖。
接著他把稿纸抽出来,看起来厚厚的一叠。
翻了几页,字跡十分工整,看著清清楚楚。
专业术语下面,还画了横线,是用尺子比著画的。
有些地方还附了示意图的说明文字。
忽然,他看到了一段,是故障排查部分。
这一段他之前试著找人翻过,但翻出来磕磕绊绊,根本就读不通。
但现在一看,顿时就一种便秘三天一下子通畅了的感觉。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
黄志远摘下眼镜,眼眶居然有点红。
倒不是他矫情,而是这个难题,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困扰他了。
“这本说明书,我拿到手的时候,头皮都是麻的。”
“德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不怕告诉你,我才初中毕业。”
“我找了深市所有能跟德文沾边的人,老师、搞外贸的、导游、大学老师,没有一个能翻。有一个人翻了第一页就还给我,说是专业术语,练標题都读不懂。”
他把眼镜戴上,说了这一通,感觉心里舒服多了。
“这批设备是西德进口的,三台手术显微镜,单台报价十几万。”
“卖容易,售后怎么办?说明书都看不懂,我怎么给人家做培训?怎么教他们保养维修?我当时都想好了,实在不行就花大价钱去广州请人,但广州那边,最起码要半个月才能交稿,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黄志远说完,目光直直的盯著赵阳。
“结果那天,你路过,一眼就看出来。我当时脑子就一个想法,你是老天派来帮我!”
赵阳闻言笑了一下。
“黄经理,你这话太重了。”
“一点都不重。”
黄志远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赵阳面前。
信封鼓鼓的。
“这是剩下的稿酬,三百。”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锦盒。
打开来,里头是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灰色的,笔帽上刻著“英雄”两个字。
“另有五十,是我额外加的一点心意。这支钢笔你收著。不是多贵的东西,但我觉得你用得著。”
赵阳接过信封。
没有推辞。
只说了声谢谢。
钢笔他当场就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和原来那支旧钢笔並排插著。
五百五十块拿到手,和他现在一年的工资差不多了,之前他拿一百块给老父亲,老父亲就激动的不得了,所以此时他看黄志远非常的顺眼。
兄弟,都是兄弟!
“赵医生,明天下午你得跟我去一样市一院。”
黄志远又说道。
“这三台手术显微镜,市一医院是最大的用户。明天设备科的胡科长、分管后勤的单副院长都要到场,现场开箱验收。你这本译稿是第一手的操作资料,翻译的人在现场能说清楚,会省掉很多麻烦。”
他顿了顿。
笑了一下。
推了推金丝眼镜。
“另外——单副院长这个人,是留苏回来的,对专业翻译特別挑剔。之前进口的一批日本设备,代理商交了一份中文说明书,翻译得一塌糊涂。单副院长当场就发了脾气,说这样的译文是对医院的不负责任。后来那家代理商再也没有进过市一医院的门。”
他看著赵阳。
“你这本译稿,让他看看。”
赵阳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下午,赵阳和黄志远一起到了市一医院。
车子直接开到了后勤楼后面的器械仓库门口。
仓库是一排平房。
红砖墙。
水泥地面。
捲帘门半开著,能看见里头码著一排排水箱和铁架子。仓库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小型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往下搬箱子。箱子是长条形的,木头框架,里头塞著泡沫板,外头印著蓝色的“zeiss”字样和一个圆形的地球標誌。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著个文件夹站在仓库门口,对著箱子上的编號一个一个核对。
黄志远告诉赵阳,这是设备科的胡科长。
胡科长的身边,还站著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的男人。
这人身材高大,头髮梳的整整齐齐,穿著白大褂,皮鞋擦的很亮。
他背著手站在仓库门口,面无表情,看著箱子被一个个抬进去。
这个人,应该就是黄志远说的单副院长了。
赵阳心想。
单副院长也不出声,他只是看,看的很仔细。
“单院长。”
“抱歉让您久等了,路上有点堵。”
黄志远十分的客气礼貌,甚至有些谦卑,快步走上去,伸出手。
没办法,眼前的单副院长,就是他的財神爷,医院进设备,要哪一家公司的,基本就是他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