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副院长和黄志远握了握手,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赵阳。
看到赵阳穿著白大褂,目光停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三个大箱,六个配件箱,外包装完整,没有破损。单院长,要不要现在开箱?”
胡科长合上文件夹,对单副院长说道。
“开。”
单副院长说。
看的出来,这个单副院长,平时是那种苟於言笑、非常严厉甚至刻板的人。
工人们撬开了第一个大木箱,泡沫板被一层一层取出来,露出了里面的设备主体,一台崭新的手术显微镜。
机身是乳白色的,表面光洁得像瓷器,各种旋钮和调节杆在自然光下泛著哑光银灰色泽。
底座是铸铁的,沉甸甸的,一个人搬不动。
物镜组、目镜筒、照明臂,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定製的泡沫凹槽里。
上面还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防潮纸,纸上印满了德文说明。
单副院长走近了一步,弯下腰,仔细的看了看显微镜的目镜组,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目镜筒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
“德国货就是好,看著严丝合缝的。”
胡科长在旁边翻著隨箱附带的资料,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说明书全是德文的?一个字都看不懂。单院长,您留苏的,德文认得吗?”
“俄文和德文两回事,德文只能认几个单词。”
“之前不是说了,中文说明书也要一併交付?”
单副院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作为曾经留苏的人,他最不喜欢有人在工作中出紕漏。
“单院长,中文说明书在这里。我们请人翻译的,安装调试、操作流程、消毒规范、故障排查,主要章节都翻完了。技术参数和零件清单也一併翻译了。”
听到这话,黄志远赶紧从公文包里把赵阳的译稿拿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这还像话。”
单副院长点点头,从黄志远手中接过译稿,翻开第一页。
他的阅读姿势很標准,脊背挺直,双手捧著稿纸,目光从上往下均匀的移动。
看到第一页,他的脸色淡然,第二页、第三页,一直到第四页,单副院长的脸色边了。
看到单副院长的脸色边了,整个房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单院长,是不是翻译有问题?”
作为医院的行政人员,胡科长对几位院长的脾气非常的了解,尤其是这位曾经留苏的单副院长,更是半点都不能糊弄的。
“没问题,翻的很好。”
单副院长摇摇头,他看到的这一页,是光学参数部分的翻译,涉及焦距、放大倍率、景深和工作距离之间的关係,术语密集、数据繁杂,是整本说明书里最考验专业功底的章节之一。
单副院长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说到:“黄经理,这份译稿,是你们公司人做的?”
“不是。”
“我请人翻的。”
黄志远连忙说道。
此时他心里的重担终於放下,市一院的订单,对於他这个专做医疗器械进口的贸易公司来说,非同小可。
也是好几个公司爭抢的重点。
“是哪家翻译公司?”
“深市还有能接这种德文专业翻译的公司?”
“去年院里有一批德国骨科器械资料想要找人翻,找了一圈,广州、上海的翻译社都问过了,都说接不了。”
“最后是托人请了北医的老先生看了几页。”
单副院长接连追问,涉及他感兴趣的工作和专业方面,很显然话就多了不少,和一开始不近人情的样子有些不同。
“单院长,不是翻译公司,是一个人。”
黄志远摇摇头说道。
“谁?”
“是南大,同济,还是广外的老师?”
单副院长闻言立刻很兴趣的追问,要是能有稳定的德文翻译渠道,他也有一些德文的医疗资料需要翻译。
他说的几个大学,都是开设德语专业的大学,南大,是南京大学,全国最早成立德语专业的大学。
同济不用说,作为德国医生创办的大学,拥有深厚的德语底蕴。
广外,就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是华南地区最大的德语学科点。
“单院长,都不是。”
黄志远继续摇头。
“那是浙大,和川外了?”
单副院长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饶有兴致的继续问。
浙大,就是浙江大学,川外,就是四川外国语大学。
就连站在旁边的胡科长,也是很想知道的样子。
“单院长,我跟你直说吧,就是我身边这位赵阳,赵医生。”
黄志远也不买关子,直接就说道。
虽然翻译的是赵阳,但发掘出这种天才的人,可是他。
更何况,这一次单副院长和胡科长满意了,那么以后市一院想要採购设备,第一时间肯定会想到他的。
人都是有路径依赖的。
“哦?”
单副院长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讶。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以为赵阳是黄志远带的助手或者跟班,现在他重新打量起来。
看起来二十出头,很年轻,身姿挺拔,没有拘谨也没有躁动,表情安静坦然,站的也是稳稳噹噹。
这年轻人,不简单。
这是识人无数的单副院长,对赵阳的第一印象。
“赵阳?”
“你还在读医科大吧?是中山医科大,还是上医科大?”
单副院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点嘉许,饶有兴致的问道。
刚才黄志远已经否定了几个外语学院,那么就只能是医科大的了。
看赵阳二十才出头的样子,本科的话,基本还没毕业。
还没毕业,德语就能学的这么好,真的是天才。
这一刻,单副院长起了爱才之心。
“单院长,我今年卫校刚毕业。”
赵阳不卑不亢,神色淡然的说道。
要是换了2026年,卫校只能和技校坐一桌,但现在是1985年,在偏远地区,卫校毕业依然还是县医院甚至市一院的主力军。
“卫校毕业?”
“你说的是田贝路那个?”
单副院长觉得仿佛听到了什么十分荒谬的事情一样。
深市卫生卫校,简称卫校,上个星期,他还和卫校的朱校长吃过饭。
要说那个喝酒起步就一斤的老朱,能培养出这样一个精通医学德文翻译的人,他还真的有点不相信。
这份翻译手稿,很明显达到了专业精通的水准,作为曾经留苏的精英,单副院长的眼光还是很好的。
站在旁边的胡科长,也是一副跌破眼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