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单院长。”
“我就在罗湖村卫生室上班。”
赵阳点点头,在这种大佬面前,有话直说就行,不用弯弯绕绕。
作为曾经留学德国学医的人,医学界的大佬他接触的很多,所以很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人相处。
“你。。你很好。”
单副院长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回答,显然远远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內。
他把译稿合上,捏在手里,沉默了片刻。
刚刚卫校毕业的村医。
这个身份,和眼前这份译稿之间的落差太大了。
刚才看译稿的时候,有些术语翻译精准、措辞专业、行文严谨,他还以为是哪个外国语学院的老教授出手了。
就算不是老教授的话,至少也应该是有海外经歷、精通德语和医学双背景的专业人士。
再不济,也得是医科大学的在读学生,饶是如此,能够在大学期间將德文学到这种程度,那也是真正的天才。
但现在告诉他,翻译的是一个卫校刚毕业的学生。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光学参数部分,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把这个词译成『数值孔径』,而不是『开口率』?”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
“德文原词在光学工程里確实可以译成『开口率』,但那是物理光学的语境。医学显微外科用的是『数值孔径』,国內显微外科的教材从七十年代起就统一用这个术语了。用『开口率』的话,临床医生看了,理解起来会有些困难。”
赵阳回答得很快。
“这一段,关於环氧乙烷灭菌的残留量標准,你標的数值和国內现行的標准不一样。你是不是翻错了?”
单副院长点点头,眼前的年轻人回答的如此之快和精准,说明肚子里面確实是有学问的,於是又问道。
年轻人嘛,虽然勤奋,钻研出一些学问,但细微处出错了,也是很正常的。
“没有翻错。”
赵阳微微摇头,他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
“你確定?”
单副院长微微皱眉。
他喜欢天才,也乐意提携年轻人,但有的时候,態度比天才更重要。
“这个数值是西德一九八二年更新的標准,比国內现行標准低一个数量级。国內標准是参考苏联六十年代的数据制定的,目前还没有更新。但这款显微镜的光学镀膜对环氧乙烷残留比较敏感,如果按国內现行標准执行,长期下来可能会损伤镜头的镀膜层。”
赵阳解释说道。
听到这话,单副院长的神色舒缓了一些,他的目光回到那一页,用更小的字写著国內標准和西德標准的对比,以及差异来源的简要说明,刚才他没有注意到。
他把这一行注释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合上译稿。
沉默了很久。
比刚才那次更久。
胡科长在旁边站著,看看单副院长,又看看赵阳,嘴巴微微张著。
黄志远屏著呼吸,手心都捏出汗了。
终於,单副院长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去年那批日本设备,代理商交的说明书,翻译得一塌糊涂。我把译稿摔在他们经理面前,他们是觉得中国的医生不识字,还是觉得中国的病人不值钱?”
他把译稿放在桌面上,用手掌轻轻压了压。
“后来那家代理商再也没有进过市一医院的门。今天这份译稿,我不用等医务科审核了。我现在就可以说。”
他看向赵阳。
目光里的审视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专业的中文说明书!”
单副院长这话一出,黄志远喜形於色,这一句话,比他搞多少关係,喝多少酒都还管用。
“小赵,你的德文,是在卫校自学的?”
“学了几年,为什么想著学德文?”
单副院长接著问道。
虽然一个卫校的学生能精通医疗德文,听起来很扯,但在这个地大物博的国家,天才如过江之鯽,有些人的天才,超出常识和想像。
“学了两年。”
“就是觉得现在德国的医疗先进,值得借鑑和学习。”
赵阳的回答很简洁,不过分的夸张,也不谦卑,就是论事说事。
“好,你有这份见识和毅力,这很好!”
单副院长缓缓点点头,用十分欣赏的眼光看著他。
“以后院里德文资料需要翻译,我会让人联繫你。”
“你有任何医学上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单副院长从白衬衫的口袋里面掏出一张白色的硬纸片,递给赵阳。
“谢谢单院长。”
赵阳接过硬纸片,表达了感谢。
站在旁边的黄志远,看到这一幕,恨不得这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硬纸片是给他的。
这代表单副院长的认可,他跑市一院的业务这么久,也只拿到胡科长的联繫方式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仓库门口传来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听起来来人迈步很是豪迈。
“你小子怎么在这里?”
来人一进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赵阳,十分惊奇,眉毛挑的老高。
“孙主任,你认识小赵?”
单副院长感觉更有意思了。
一个卫校刚毕业的村医,和市一院急诊科的主任认识,这本身就不寻常。
“认识,当然认识!”
“这小子,用剃鬚刀片和听诊器的胶管,给一个急性会厌炎的病人,做了环甲膜切开。切口选的准,分离做的乾净,最重要胆子很大!”
孙主任语气乾脆豪迈,言语间抑制不住对赵阳的欣赏。
“那你看看这份德文译稿,是小赵翻译的。”
单副院长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將译稿递给孙主任。
“德文?翻译?”
“我看看。”
孙主任闻言一脸的不解,但还是接过译稿。
刚开始他还是隨意的翻看,越看到后面,他越是认真。
好一会,他才把译稿还给单副院长。
“你小子!”
“你还有这手?自学的德文?”
“c!”
“你牛芘!”
孙主任出口成章。
很显然,对於赵阳会德语,还能翻译如此专业的说明书,此刻他心里很是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