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被陈建国拽著跑到村口时,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
村口那棵大榕树,听说有一百多年树龄,树冠遮住一大片阴凉,平常是村里消息聚集的地方,也就是罗湖村的情报中心。
这会儿树下围著七八个人,看到赵阳跑过来,自己让开一条路。
陈老头正靠著榕树粗壮的树干,整个人呈半坐半躺的状態,身体好像隨时能倒在地上一样,
他脸色是青紫色,特別是嘴唇和指甲,紫得发黑。
他嘴巴大张著,使劲吸气,可每吸一口气都跟著像拉风箱似的嘶鸣声,喉咙里发出吼吼的声音,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锁骨上方的皮肉吸气时深深地凹进去,形成一个挺嚇人的凹坑。
赵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害怕,是急诊科副主任的本能醒了。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柄利剑在生锈的刀鞘里准备出鞘,但有点卡住了。
口唇发紫、三凹征阳性、吸气期喉鸣这就是典型的上气道梗阻的表现。
在急诊科,他见过很多类似的患者,像异物卡喉、过敏性喉头水肿、颈部外伤后血肿压迫等等……而眼前这个老头的情况,他心里就一个诊断。
他蹲下来,看著陈老头的喉咙那儿,瞳孔深处有一道蓝光轻轻闪烁,这是他醒来后发现到的,这会儿他没工夫仔细想,不到一秒钟,一道半透明的信息面板就出现在他眼前上方,好像有人在他眼前投了一层虚擬屏幕似的。
【患者,男,62岁
【主诉,突发吸气性呼吸困难2小时,进行性加重30分钟
【查体所见,口唇和甲床明显发紫,三凹征阳性,喉部能听到高调吸气期喉鸣,声音沙哑,吞咽困难,呈端坐前倾位】
【深层扫描进行中喉部组织结构分析,会厌部呈现急性充血水肿状態,黏膜肿胀情况显著,呈球状隆起样子,肿胀度为3级,喉部气道截面积剩余12%,现在血氧饱和度是79%,处於一直下降的趋势】
【诊断结果,急性会厌炎,iii度喉梗阻
【生命倒计时,8分45秒
【紧急治疗路径推荐,首要选择环甲膜穿刺/切开术,其次选择大號针头经皮气管穿刺,禁忌事项仰臥位、咽喉部检查操作、任何有可能刺激会厌的动作】
赵阳的瞳孔突然就收缩起来了。
急性会厌炎,iii度喉梗阻,血氧饱和度79%。
对於任何一位急诊科医生来讲,这样的情况,就好像收到了死亡通知书一样。
急性会厌炎属於急诊科优先级最高的气道急症其中之一。
在舌根和喉头中间,有会厌这个器官,它是一片薄薄的软骨,就像一个盖子,吞咽的时候会盖住气管口。
可是要是急性感染了,它会在几个小时內肿得像桌球那么大的肉球,把气道入口紧紧堵住。
这个过程特別快,而且要是完全堵住了,患者会在35分钟內活活憋死,不是心跳骤停或者大出血导致的,而是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吸不进气,直到最后时刻。
就算在2026年现代化的急诊室里,这种病也是让所有医生一听到就心里害怕的隱形杀手,气管插管的话,肿了的会厌会把气管口全盖住,插管特別难。
要是操作不好,还会刺激会厌让它肿得更快,用镇静肌松药的话,一旦用了肌松药,喉部肌肉就放鬆下来,肿了的会厌马上就把气道堵住,患者立刻就窒息了。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环甲膜切开在喉结下面的环甲膜那个地方切个口子,绕过肿胀的会厌,直接在气道下边弄出一个通气口。
不过,这个操作得用到手术刀、止血钳、气管套管,而且得有熟练的外科技术,问题是,这时候是1985年,赵阳身边什么都没有。
“老陈咋了?”
“不知道啊!”
“怕是要死!”
“小声点,他娃娃在边上。”
“不消说,命到头了。”
围观的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就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一样,这种情况,已经有人心里琢磨著吃席的事情了,
除了看热闹的人之外,还真有个老太太蹲在陈老头旁边,拿著一把蒲扇给他扇风,她大概是出於好心吧,但是扇出来的那风,对呼吸困难的人根本没什么用。
“散开,都散开!”
“把人放平,小心別碰到脖子!”
赵阳说话的时候,带著急诊科医生特有的冷峻和篤定。
“放平?”
陈建国愣了一下
“坐著都喘不上气,放平不是更喘不上来吗?”
“我说放平就放平,快!”
赵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调,这让陈建国嚇了一跳。
急诊医生的判断和普通人不一样。
急性会厌炎患者確实会本能地採取坐位或者前倾位来缓解呼吸困难,可是陈老头现在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坐都没法保持血氧了,隨时可能就没意识。
一旦人晕过去了,肌肉鬆弛,肿胀的会厌马上就会把气道堵住,到那时候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要在还有意识的时候,还能操作的时候,把气道打开。
“按住他,別让他乱动。”
赵阳转头看向另一个年轻人。
“你,去卫生室,把我桌上的酒精瓶拿来,还有抽屉里的剃鬚刀片,右手边第一个抽屉,快点!”
“酒精?剃鬚刀片?”那个年轻人一脸茫然。
赶快去,赵阳差不多是喊了出来。
“快去!”赵阳几乎是吼出来的。
年轻人被他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撒腿就往卫生室跑。
赵阳蹲下身子,左手按住陈老头的额头,右手去摸他的脖子,手指头在喉结下方不断地找摸,
喉结、甲状软骨、环状软骨、环甲膜,这些解剖构造在他脑海里清楚得就像一张三维地图。
可摸起来的感受却让他內心发紧,陈老头的脖子又短又粗,体脂还挺多,环甲膜的体表標誌並不太好找,他在心里暗暗希望那个小伙子能快点回来。
“赵医生,你到底要干啥?”
陈建国看著赵阳在他父亲脖子上摸来摸去,忍不住问。
“你爸的喉咙里有一个叫会厌的东西,现在肿得很大,把气管堵住了。”
赵阳儘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我要在他脖子下面开一个小口,直接通到气管里,让他能从那里呼吸。”
“开一个口?”
陈建国的眼睛瞪得溜圆,
“在脖子上开一个口?那不是要人命吗!”
围观人群听到这,也是顿时就炸开了。
“割脖子哇!”
“咋个割,杀鸡那种一样么?”
“別说了,人都要死了!”
“都安静,人还没死!”
赵阳没好气的对著议论的人群大声说道。
乡村就是这样,死个把人,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不开才是真的要人命。”
赵阳盯著他,
“再拖下去,最多还能撑七八分钟。七八分钟后,他的心跳会停,呼吸会停,大脑会因为缺氧开始不可逆的损伤。到时候就算切开气管救回来,人也可能变成植物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极快,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歷。
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陈建国后背一阵发凉——七八分钟?
七八分钟后他爸就没了?
围观的村民们也被赵阳的话镇住了,嘰嘰喳喳的议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陈老头喉咙里越来越响的嘶鸣声,和远处工地传来的隱隱约约的打桩声。